《勇敢传说》:皮克斯学徒的毕业设计

在被迪士尼正式收购六年以后,皮克斯那盏妙趣无穷的跳跳灯终于显出了几分黯淡,这部《勇敢传说》虽然不出意外的拿下了北美周票房冠军,但从全片的整体创意和视觉呈现来看,都没有显示出昔日皮克斯的独特风采——在一个弥漫着“以下犯上”的企业文化的地方,诞生《机器人瓦力》《飞屋环游记》和《海底总动员》这类的电影才是符合逻辑的,《勇敢传说》实在是太中规中矩了,这样的作品由别的动画电影公司推出,倒可以算作上乘,可跟那盏跳跳灯联系在一起,只能说平庸。
影片完全脱胎自经典童话,属于典型的迪士尼路数——看来新东家对皮克斯的“驯服”工作做得不错,当然《勇敢传说》并没有“白雪公主”、“灰姑娘”那样家喻户晓的故事文本,但是,喜欢舞刀弄枪的公主再加上一场巫术惹来的变身麻烦,真的是西方童话的保留曲目。
 
《勇敢传说》的时空背景放在了十世纪的苏格兰高地,在这里,生活着梅丽达公主幸福的一家,梅丽达的妈妈一直竭力的维持着这个王室家庭的体面和尊严——她一直费尽心力的教导着自己那鲁莽、粗俗的老公和“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梅丽达。梅丽达热爱骑射,可在妈妈看来,公主的任务就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公贵族,并以淑女做派母仪天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个求婚者来到高地,这彻底激化了梅丽达和妈妈之间的矛盾。梅丽达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一天,她阴差阳错的误入了巫婆地界,又更加阴差阳错的把女王妈妈变成了一只熊,然后,便是女儿和妈妈一起破解这个巫术的历程,最后,当然是强大的亲情之爱让女王重回人形,梅丽达一家重又团聚,而梅丽达的婚事看起来也无限期的推迟了。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故事逻辑,皮克斯讲童心、讲亲情都没有错,前文所提的那几部皮克斯代表作,其实都贯彻了“童心+亲情”的剧作理念,除了《机器人瓦力》用似是而非的爱情(两个机器人主人公之间的情愫充满了孩子气的童真)勾连了主要角色之间的关系,皮克斯作品基本是回避成人世界的。《勇敢传说》看起来延续了皮克斯的创作理念,不过贯彻得磕磕绊绊:如果几个求婚者出现,那全片就应该是爱情故事,描述梅丽达收获真爱的历程——我一直期待着山林间出现一个草根求婚者,最终和梅丽达终成眷属;或者干脆让那只魔熊最终恢复英俊王子的面目,来一场皮克斯版的“美女与野兽”。可惜,《勇敢传说》都没有,虚晃一枪之后,影片落脚在了梅丽达和妈妈的二人历险过程上,说实话,那些动作桥段固然惊险,但对展现母女之间的关系毫无实质作用。
一来,母女之间就是些小打小闹的日常琐事冲突,又不是邪恶继母和可怜公主,两位主要角色之间的根本矛盾并不存在,这就让推动故事前行的戏剧冲突基本落空;二来,正是由于矛盾的缺失,后面王后变熊的情节就只能交待成公主的失误,那个提供魔法的巫婆也只是充当了道具的作用,并没有真正牵涉进人物的关系,而那只贯穿全片梅丽达成长历程始终的魔熊,更沦落成彻底的背景角色,除了想咬母女俩几口,根本无法与主要人物建立起实质联系——凡此种种,便使得全片显得散乱不堪。
 
而梅丽达的婚事,真的就被搁置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控诉早婚早育?反抗包办婚姻?显然都有点文不对题,而求婚的戏分跟破除变熊魔法的段落也无法完全统一在同一个主题下,从而使这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呈现出空前的断裂感。
《勇敢传说》是皮克斯第一部古装片,第一部童话片,也是皮克斯第一部以女性为核心主角的作品,但女导演布伦达·查普曼中途撂了挑子,接手的马克·安德鲁斯看起来并没有领会查普曼的创作理念,使得整部《勇敢传说》显得平淡无奇。
在女儿的成长历程中,“慈父严母”的出现极为常见,但是,女儿与妈妈之间的微妙矛盾究竟会如何展现?张爱玲的《金锁记》或许太极端了,那就从那部哥特动画片《鬼妈妈》里汲取点灵感,应该会对皮克斯多有裨益。

无疑,《勇敢传说》是一部用于磨练团队的试水作品。该片的特点非常鲜明:稚嫩、冒进,试图风格化。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勇敢传说》是一部敷衍之作,恰恰相反,这部电影在大部分要素上都充满了诚意。总的来看,这部电影就像是一部皮克斯的学徒作品。

(刊载于《南都周刊》2012年7月16日第27期)

在上映首日,国外媒体有评论称“如果《勇敢传说》是一部迪士尼作品,可以给予不错的评价;但作为做出过《机器人瓦力》和《飞屋环游记》的皮克斯,《勇敢传说》只是勉强及格而已”。事实上,《勇敢传说》在剧本和故事结构上确实更接近迪士尼的套路,准确地说是《狮子王》套路,这与《勇敢传说》的编剧团队不少经历过《狮子王》有关。

这种童话式的套路并不讲究故事的条线、节奏和逻辑,但善于渲染氛围。《勇敢传说》的家庭和母爱氛围营造得很到位,但问题在于为了渲染这种氛围,冲淡了主角梅莉达独立、成长和领悟的主线。反面角色恶魔熊“魔度”,也被交代得非常散乱,一会像是主要角色,一会又像是龙套。在这种重氛围轻逻辑的叙事下,很难定义《勇敢传说》到底是励志故事还是亲情故事,抑或是一个寓言故事。

这种模糊的定位给了电影另外一种“新手”的发挥空间。有很多初出茅庐的电影人热衷于表现自己的设计和制作能力,比如多次突兀出现的大场景调度,还有一些精雕细琢到不必要的细节——一个例子是女主角在“比武招亲”会上射第三箭的慢动作,除了炫技完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此外,女主角一头鲜明的金发也是电影技术的看点,但这个设置在影片剧情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虽然这并不是迪士尼的《长发公主》,需要拿头发作为情节线索,但花了很大力气做的一个符号化设计,居然没有被赋予任何意义,实在不符合皮克斯通常的逻辑。

《勇敢传说》从头到尾都洋溢着这种新手式的小兴奋与小聪明,不得不让人认为这是皮克斯在力推一个年轻的新团队。

这样的故事在动画电影界并不少见,日本动画电影大师宫崎骏,就曾经为了培养他的儿子宫崎吾朗而让他的工作室力推宫崎吾朗的《地海战记》。这部得到了太多负面评价的动画电影,也是人物细节精致但整体画面和剧情粗糙。当然,《勇敢传说》作为一个成熟的商业产品,要比《地海战记》强很多。

《勇敢传说》在北美首映三天,就拿下了6670万美元的票房,成为同期的票房冠军。看上去,皮克斯即便是为了培养新人,此次也算是很成功。但是对于那些对皮克斯怀有近乎崇拜感情的忠实观众而言,《勇敢传说》恐怕是要令他们失望的。

《勇敢传说》的原名是《The Bear and the
Bow》,译作《熊与弓》。这本是一个符合电影内容的名称,不知为何改名为现在的《Brave》。事实上,很多观众也在疑惑,《勇敢传说》哪里在讲关于“勇敢”的事呢?

也许,“勇敢”一词所代表的,更多是皮克斯对自己这个年轻制作团队的肯定和鼓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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