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

乔尔的公寓。
乔尔站在衣柜旁穿衣服。内奥米坐在摊满了纸的餐桌边写东西。
“那么你不反对?”
“我必须写完一章。”
周围渐渐消失。
“好吧。很遗憾你不能去。”
乔尔的声音:“就是那天,我们相遇了。上帝,一切都结束了。”
“我也很遗憾。”,内奥米回答。
他走到内奥米身边,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她继续写着——
“向罗布和卡里转达我的问候。玩得开心点,搞点风流韵事。开玩笑的。”
“希望你能干完工作。”
“肯定。等我们90岁的时候。”

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
遗忘世界的人,世界也把他遗忘

罗布和卡里的客厅。晚上。
弗兰克的声音:“……订个位子……”
乔尔在房间踱来踱去,手里攥着一个包装好的东西。罗布和卡里——他们40岁左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乔尔:“……我直接从公司来的——这见鬼的事让我烦透了,我打电话给她。想着,好吧,再过3天就是情人节了,必须弄清楚我们的关系。我打算先给她打,搞搞清楚等等。谁知道……”

那时之所以会被这部片子吸引,完全是因为它的名字,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如此押韵且精致的名字,仿佛置身温暖圣洁的阳光之下,灵魂受到洗礼一般。后来得知其来自Alexander
Pope的长诗《Eloisa to
Abelard》,写的是12世纪法国神学家Abelard和他的学生Eloisa相思而不得相恋这个真实的爱情故事。Alexander
Pope,这个在《The Da Vinci Code》里被Robert
Landon误以为是亚历山大教皇的矮小英国诗人果然不负盛名,《Eloisa to
Abelard》通篇优美流畅,尤其是片子里Mary诵读的那一段:

乔尔的公寓。
斯坦和玛丽疲惫墉懒地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斯坦突然起身,看着监控器。
“停了!”
“什么?”
“清除程序停了!”他光着身子冲向电脑,“清除程序停了!他从屏幕上消失了。”
“他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
斯坦努力想摆脱大麻的效用,他的手指焦急地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着——
“不知道该怎么办,莫名其妙!见鬼,真倒霉!”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说了——不知道。”
“糟了……现在怎么办……噢……糟了……我们不能把他留在半路上……半生不熟的……我形容得真好!顺便说说,我想吃点东西。”
她面带醉意地嘻嘻笑着。斯坦徒劳地调试着操纵柄。赤裸的玛丽从他的肩膀上瞅瞅显示屏,宣布——
“应该找霍华德。”
斯坦转身看玛丽,竭力想弄明白是什么让她做出这个决定。
“不要。我自己能应付。”
“这年轻人现在就像一个没烤好的馅饼。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胡来。”
斯坦努力集中思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终于,他避开玛丽的目光,说:“好吧。”
拨号。等待——
“霍华德?”

Each praye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ed
每一个祈求都被接受,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

乔尔的汽车里。
乔尔绝望地朝克莱门蒂娜刚刚坐着的地方伸手抓去——
“橘子!”
她回到了他的怀中,仿佛被他从虚无中唤了回来。

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
纯洁无瑕的人是多么幸福啊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坐在他公寓里的沙发上。克莱门蒂娜穿着化妆舞会的骷髅装。乔尔在画她。旁边乔尔的父亲在钓鱼。
克莱门蒂娜瞧瞧乔尔的记事本——
“太棒了!真吓人。”
“谢谢。一个激发人心的题材。”
父亲醉醺醺的,神色阴郁。他别过脸不看乔尔,望着湖——
“别学我这样,儿子。不要虚度生命。否则,等到时刻来临再想改变为时已晚了。你命中注定。”
“看到父亲这个样子,真是太糟糕了。既然他自己是个失败者,那我也没什么指望。他认为,失败就写在我的额头上。”
克莱门蒂娜关怀地凝视着惊恐、迷茫的乔尔——
“乔尔,你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你父亲说得不对。”
“你无处可避,”父亲继续,“就像一辆出轨的列车。不可避免,不可改变。罗——罗——罗。”
亮光一闪,记忆消失了。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无瑕心灵中的阳光永恒灿烂

……晚上。百老汇大街。
克莱门蒂娜领着乔尔去剧院。人群聚集在入口处。克莱门蒂娜倾听周围的谈话,活灵活现地模仿他们,希望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演员——
“演得真好。Te——pe——be——be——pe——te。抑扬格五音步诗。”
乔尔笑了——
“你老是逃票吗?”
“第二场有一段革命的戏。票价太不合理。戏剧应该属于大众。”
灯亮了,人群向里涌。乔尔有些不自在。克莱门蒂娜抓住他的手,在身后拖着他。
乔尔的声音:“我记得你的手。”
“就快结束了,克莱姆。是时候长话短说了。我们的躲藏一点儿用也没有。”
“唉。”
“我希望从和你最后的交往中得到快乐。时候不多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一周年纪念。”
“你记得你那时说什么了吗?”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绕过检票员。
“好像谈了内奥米。”
“是的……”
“我穿什么衣服?”
“我怎么知道。你的头发是红色的。我记得是因为你的头发和幕布颜色一样。”
“真的?你被吓到了吧?”
“那可没有!你好像穿黑色大衣,带排扣的那件。”
克莱门蒂娜身穿一件带扣黑色大衣。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
“谢谢,斯坦。算我欠你的。”帕特里克回答。
他放下电话,急急忙忙地在背包里翻找。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红色礼盒——就是乔尔准备在情人节送给克莱门蒂娜的那个,塞到衣袋里。然后掏出一叠信,翻看着,不时小心地瞅瞅卧室门。找到一封女人笔迹的信,读起来——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亲爱的,亲爱的乔尔,谢谢你昨晚和我去查尔斯河。我知道,走在冰上时你很害怕,但为了让我高兴,你克服了恐惧。我真是太开心了!我想吻你——-我会这么做的!在我们躺着看星星时,你说,我现在……”

夜晚。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坐在汽车里,停在一家露天电影院附近。巨型银幕有一部分被围墙挡住了。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喝着酒。

夜晚。
乔尔和内奥米走在马路上。两人都缩着脖子。内奥米戒备地问——
“那么……这段时间你没有其他人?”
“这两年我一直独身一人。”
“可怜的。”
“是我自己的错。和你分手。我很后悔。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瞧你说的,亲爱的。事实上,我们两人都有错。习惯了彼此,不再珍惜对方……”
“没有你我很孤单。”
“我也是。”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补充道,“我和一个人约会了一阵。”
“那真是好极了!太棒了!”
“他教宗教课。是个好人。很可爱。”
“对不起,其实我不应该……”
“我很高兴你给我打电话。”
沉默。内奥米吻乔尔。

“拉昆纳”公司的接待处。
乔尔拎着自己的垃圾袋坐着。对面——一个哭得双眼通红的女人腿上放着一个装满狗玩具、食盆和其他东西的纸盒。
梅兹维克的声音:“……的记忆。”
玛丽在打电话。然后,她朝乔尔点点头——
“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巴里什先生?”
乔尔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再度埋头于工作了。梅兹维克从办公室往外看——
“巴里什先生?”
乔尔慢腾腾地尾随梅兹维克走,拖着自己的垃圾袋。玛丽在往黄色卡片上盖“拉昆纳”的印章,当他们经过她身边时,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因为情人节,二月是我们最繁忙的月份。”
梅兹维克停在实验室门口。乔尔向里面张望,看见斯坦在接待一位顾客,正给他放映爱情老片。
“斯坦·芬克,”医生介绍道,“我们最优秀的技术员之一。今晚就由他照顾您。”
斯坦走过来,和乔尔握手——
“很高兴认识您,巴里什先生。”
乔尔扫了一眼实验室的设备。

街道完全陷入黑暗中,乔尔来到……自己家。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坐在电视机前吃晚饭。两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两头,显然很无聊。画面很快变模糊。消失。

晚些时候。乔尔在看电视。听见克莱门蒂娜的声音,忙躺倒在地板上,装死。克莱门蒂娜穿着内裤胸罩,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注意乔尔。她穿上裙子——
“你怎么会看这种垃圾?简直令我作呕。”
乔尔睁开眼睛坐起来。他感到尴尬。房间开始变模糊。克莱门蒂娜穿上鞋走向门口——
“应该把你放到旧货市场去!”她说。

帕特里克的声音:“好吧,但还不止这些……(乔尔听着)第二天早上,我跑到上班的地方去找她,约她散步。”
“我的上帝!”乔尔看着沙发那一头的克莱门蒂娜。
斯坦的声音:“帕特里克……你知道,这不太道德……”
“有个小子偷了你的内衣……”乔尔说。
“在哪儿?”克莱门蒂娜不解。
乔尔向上指指。
克莱门蒂娜索然无味地看看天花板——
“我谁也没看见。”

克莱门蒂娜的汽车。清晨。
帕特里克和克莱门蒂娜从波士顿回来。克莱门蒂娜沉默不语,神色抑郁。帕特里克试图借谈话宽慰她——
“要不要路上停下来喝杯咖啡?”
克莱门蒂娜摇摇头。沉默良久。
帕特里克再次努力——
“在河上的时候真是太美妙了。谢谢你带我去。”
克莱门蒂娜不语。
“最近我们还可以再去一趟。”帕特里克继续说。

……海滩,房子。暮色降临。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逛到一栋房子旁,冬天,屋子锁着门。
“知道这首诗吗:‘海边的阵风和我们未曾住过的房子……’”
乔尔接着——
“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我要献给他所有这些句子……”
“对!我喜欢这些诗。它们让我心怀激荡。太好了,你也知道这些诗。看——我们未曾住过的房子。”
乔尔点点头。
“我们要能住住就好了。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我们搬到这一区吧。”
克莱门蒂娜推了推一片黑乎乎房子中一栋的门。乔尔有些不安。
“但我和一个人同居。”
“怎么样?”克莱门蒂娜又推了推另外一栋的门,“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至少一切正常。”她找到一扇没有拴上的窗户。将玻璃窗推开一点,“太好了。”
“你想干什么?”
“外面好冷。”
她爬进窗户,乔尔惊慌地张望四周——
“克莱门蒂娜……”
乔尔的声音:“看见你做的事,我愣住了。被吓呆了。”
大门打开,克莱门蒂娜招呼乔尔过去——
“喂,来吧!相信我,今天不会有人来。房子锁着过冬。电源都切断了。”
乔尔:“我好像站在那儿犹豫了很久很久。”
克莱门蒂娜:“我看得出你想进来,乔尔……你一走进来,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你也知道我明白这一点,对吗?”
乔尔走进漆黑的屋子,克莱门蒂娜关上门。
乔尔:“对。”
克莱门蒂娜:“从你不安的样子我就能猜到,内奥米不是那种不尊重私人财产的人。”
“好黑。”
“嗯。她叫什么名字,你女朋友?”
“内奥米。”
克莱门蒂娜摸索着抽屉。找到了一个手电筒,将电筒光射向乔尔的脸——
“啊,现在我可以找到蜡烛、火柴和酒柜了。”
“我想,我们还是走吧。”
“不,这是我们的房子!在今晚(看信封上的字),我们是戴维和鲁思·拉斯金。你要当谁?我愿意当鲁思,不过我也可以表现一下可塑性。”
克莱门蒂娜向柜子里望去——
“酒!你准备酒,我去找卧室,换上衣服,看上去更像鲁思。”
她笑着跑上二楼……房间仿佛崩塌了,一片片落下。乔尔对克莱门蒂娜的背影喊——
“我要走了!搭他们的车到城里!”
乔尔的声音:“其实我不想走。我只是不安。想着:‘万一你是神经病呢?’但是你让我很兴奋。你叫着回答:‘那就走吧。’我走了。走出去。感觉自己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明白你也知道这一点。我跑到篝火边,竭力想摆脱受辱的感觉。你那么轻慢地丢给我一句‘那就走吧’!”
克莱门蒂娜把身子探过栏杆——
“如果这次你留下来会怎么样?”
“我走出来了。再也记不得你了……”
“回来,哪怕道别一下。让我们假装我们曾经道别。”
克莱门蒂娜走下来,动作就像一个机器人,她走过崩塌的房间——
“再见,乔尔。”
“我爱你。”
她笑了。他们接吻。一切消失了。

在接待处,他坐到女秘书的桌旁。玛丽——她25岁左右——认真地在打电话,准备邮寄的“拉昆纳”公司的信函。
“早上好,‘拉昆纳’公司,”她对着话筒说,“不,非常抱歉,但那一优惠仅在年前有效。是的。当然,我们可以把您登记到第二期。要到礼拜三。好极了。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好极了。请留下能在上班时间找到您的电话号码。很好。祝您一切都好。”放下听筒,头也不抬地问乔尔,“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乔尔·巴里什。我约了梅兹维克医生。”

乔尔在家换上崭新的、刚拆包装的睡衣。从床头柜的小瓶子里把一片粉红色的药片倒到手心里,看看药片,飞快地吞了下去。他在房间里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好像在检查是否一切正常。他走近窗户,试图看清马路对面的篷车里坐着的人。
他们在观察乔尔。
帕特里克小声哼哼着:“她是一个,上流社会的追求狂……”
“住嘴,帕特里克!”——斯坦打断他。
一片寂静。
帕特里克又开始唱:“她旁若无人地跳舞……”
乔尔离开窗户。灯灭了。
“‘阿波罗’表演时间到!”帕特里克嘟嚷道。

……乔尔在人群拥挤的站台上。对面站台空荡荡的。一辆火车开近——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乔尔和其他乘客一起挤进车厢。

市郊火车站。白天。
天气阴沉。站台上挤满了乘客:一色的西装,大衣……色彩如此单调,以致镜头看上去就像黑白电影,只有某位乘客肋下的一个鲜红色心形糖果盒格外抢眼。对面的站台上空无一人。一列半空的火车徐徐驶近。这时有人突然起身,冲向天桥,一步两级台阶,飞快地跑了上去,恰好赶在火车停下时跑到了对面站台。车门打开,他钻进车厢。火车开动,这位乘客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望着人群。我们这才看见了他的脸庞——-乔尔·巴里什,30出头,面呈土色,略有些浮肿。头发不十分整洁,衣服式样又旧又脏,只见鲜艳的领带上印着牛仔竞技的图案。

在办公室,梅兹维克让乔尔坐下。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录音机。
“就在这儿开始。我们聊聊。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将打开录音机,以便您对想清除的记忆有个概念。”
乔尔点头同意。医生客气地微笑,打开录音机,将一盒纸巾挪到乔尔跟前——
“那么,说说您的名字以及要从记忆里清除的人的名字。”
“我叫乔尔·巴里什,我来是为了从记忆里清除克莱门蒂娜·克鲁琴斯基。”
“好极了。讲讲克鲁琴斯基的事。”
“该讲些什么?”
“所有的事。我们要知道所有的事。开始吧,必要的时候我会引导谈话。”
“是……两年前我和一个女人同居。内奥米。我的朋友罗布和卡里邀请我们去海滩野餐。内奥米不能去。她正好在写学校的报告。我一个人去的。事实上我并不想去,我不喜欢这类聚会。但最终还是去了。克莱门蒂娜就在那里。穿着橘色的绒线衫。还有她的头发。她身上有很特别的地方……”

海滩上。
天气寒冷。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勾背拱肩走在沙滩上。她指着一栋房子——
“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房子!”
她笑着冲向前。周围在蒙眬中消失。乔尔跟着她冲过去。
“快来!”
房子己经没了。乔尔猛地拽住克莱门蒂娜的手。

书店。
乔尔在和克莱门蒂娜交谈。周围一切模糊不清。
“今天我跟她说了想结束关系。”
“真的想吗?”
“我和她谈过了。我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克莱门蒂娜耸耸肩。一切渐渐隐去。

乔尔的公寓。夜晚。
乔尔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看看手表,然后试图接着读。门打开,克莱门蒂娜跌跌撞撞地走进来——醉醺醺的——
“哟——嚯——”
“3点了。”乔尔说。
乔尔的声音:“见鬼。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亲爱的,我闹着玩的。别骂人,我把你的车给撞了……”
“醉酒驾车。可恶。”
“不算太严重。嗯,轻轻撞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恶的?”
“可恶。而且极不负责任。你可能会撞死人。”
“上帝,我谁也没撞着。挡泥板撞瘪了一点,如此而已!可你就像一个胆小的老太婆,马上吓得发抖……”
乔尔的声音:“真的!她称我是胆小的老太婆!我记得,我对她说……那你是什么?酒鬼!”
“酒鬼?50年代的老太婆用语,”克莱门蒂娜哈哈大笑,“是的!你钻牛角尖是因为我一个人出去了,现在你的龌龊脑筋又试图揣测:她是不是跟谁干了?”
“不,克莱姆,我毫不怀疑你是不是跟谁睡了一觉。难道你还有别的方法讨男人欢心吗?”
一语正中软肋。克莱门蒂娜“腾”一下起来,开始狂乱地收拾自己散落在屋子里的东西。乔尔蓦然悔悟,追着克莱门蒂娜——
“我错了,克莱姆。好吗?实际上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大概是太生气了。”
克莱门蒂娜“砰”地甩上门,乔尔跟着她冲出去。

“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晚上。
乔尔走在书店里,眼睛搜寻着克莱门蒂娜。现在她的头发是鲜艳的棕红色。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她,问道:
“你的电话怎么了?”
克莱门蒂娜回转头,笑着——一种热情的售货员的笑容——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乔尔吃惊地看着她。她依然笑着等候他回答。帕特里克——一个脸部模糊不清的年轻人——从她身后走近。乔尔无意中注意到,他呼吸很急促。帕特里克扫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始和克莱门蒂娜说话——
“你好,克莱马托!”帕特里克叫她。
“噢,小朋友!”
他们亲吻。乔尔又惊又惧地看着他们。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朋——友?”克莱门蒂娜拖长声音问。然后转向乔尔,补充道:“稍等,先生。”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手牵手走在乡间的路上。

乔尔在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梅兹维克的声音:“把与克莱门蒂娜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收拾起来。一定要全部。照片、衣服、礼物、日记、香水、她给您买的书、你们一起买的碟、我们要清除干净您的住所……把克莱门蒂娜清除出你的生活。”
乔尔从架子上把书抽出来,从厕所拿出盛洗用品,从衣柜取出衣服,收拾小摆设、画、相册里的照片(看到一张克莱门蒂娜小时候的照片,她头戴一顶粉红色的牛仔帽,抱着小狗)、香水瓶、《雨狗》专辑、穿着女性服装的土豆、化装舞会穿的骼骸装、装着克莱门蒂娜写的信的鞋盒、来自“老阁楼”商店的礼品。他从日记里撕下数页——有记事,有克莱门蒂娜的画像。公寓里空落落的……
梅兹维克的声音:“我们利用这些物品……”
乔尔拎着两个大垃圾袋走在马路上。当他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卡车撞到。他之前幻觉所见的场景又重新上演了,但现在是在现实中。
梅兹维克的声音:“……处理您头脑中有关克莱门蒂娜……”

文/[美国]查理·考夫曼
译/罗姣

乔尔的卧室。黎明时分。
霍华德坐在监控器前。最后的光点也从屏幕上消失。屏幕黑了下来。医生精疲力竭,双眼深陷。他转身向斯坦,后者正凝望着窗外天色渐渐破晓。
“没问题了。”
斯坦离开窗户,一言不发,开始收拾设备,从乔尔头上摘下电极,卷起电线,装好箱子、盒子。霍华德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号,等待——
霍莉斯的声音:“嗨,您拨打的是梅兹维克家。现在我们无法……”
霍华德放下电话。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林中散步。她走在前面。远处传来斯坦和玛丽的声音。树林看上去冷冰冰、毫无生气。
“多美的景致啊!”
“真美,”乔尔望着她说。突然他挣脱了,“见鬼,他们要清除你,克莱姆!”
“瞧瞧,多美的花!这是什么花,郁金香?我一点儿也不懂花!”
“集中精神!我是个傻瓜,自己聘请他们,真是白痴!”
“亲爱的,放松。欣赏一下这周围的美景。”
“必须中止,不然等我醒来就不认识你了。”
“好吧,既然你非要不可,那就打电话给那家公司,取消预定。”
“你说的什么,见鬼?我在睡觉,怎么能取消?”
她坐到石头上,顾盼风景。他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克莱门蒂娜突然想到什么——
“那就醒来!”她快活地摇晃他的肩膀。
“不要。我吃了药。醒不过来。”
“你的抗拒症倾向还真严重。从来不敢做尝试。记得吗,我多少次劝你试试酸奶油,但你都拒绝了?试过之后可不就喜欢上了。”
她更加用力地摇晃他——
“来吧来吧……”
“好吧。想要我努力一下吗?让你安心?瞧,我在努力……”
乔尔缩成一团,用指头撑开眼皮……天空突然开始变化……

乔尔醒了。房里很干净,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他起床,走进浴室。

医生将黄色卡片在手上翻来翻去。乔尔把目光转向站在他所坐圈椅后的玛丽,她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医生。后者没有察觉。
“您本来不应该看到这个,”医生对乔尔说,“请接受我的歉意。”
“这是个游戏,对吗?克莱姆想出来的……”
“我向您保证,不是。”
玛丽也摇摇头,附和着梅兹维克。
“但这是不可能的!”
“您要知道,巴里什先生,我们的档案是保密的,因此我不能向您提供证据。我只能说,克鲁琴斯基小姐不……”

海滩。白天。
罗布、卡里和乔尔下车。
走在沙滩上。乔尔盯着自己的脚。
“我们往那边走?”卡里很兴奋,“罗布?罗布?”
前面燃起了簧火。传来音乐声、说话声。

从一片空白的画面上渐渐显出克莱门蒂娜鲜艳的橘色针织衫……她向乔尔展示衣服。她的头发现在也是橘色的。
“喜欢吗?我挑了绝配这件衣服的颜色。”克莱门蒂娜在乔尔面前转圈。
“喜欢。你就像一个橘子。”
“橘子克莱门蒂娜,太棒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外号?”
“谁知道?”
乔尔看着她,依稀开始明白过来……
“我的上帝……”
房间变了……

(全剧终)

在罗布和卡里的客厅,乔尔停止踱步,看着他们——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知道,亲爱的。”卡里叹了口气,“真糟糕。”
“有谁要抽烟吗?”罗布问。
“去你的!”卡里斥责道,“你歇一会吧。”
“她想惩罚我的诚实,”乔尔说,“得去她家一趟。”
“我怀疑你是否有必要去她家,伙计。”
“好吧,我不想表现出很绝望。”
“也许,你应该把这视为一种信号,”卡里思索道,“表明你该继续前进。翻开新的一页。”
“听着,乔尔,问题在这里……”
“罗布!”
“有什么奇怪的,卡里?你有什么建议,见鬼?你有什么卓绝的、深思熟虑的解决办法?”
“上帝啊,你一定要把我们卷入这乱七八糟的事里吗?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同意。这是乔尔的问题,而且他已经是大人了。不是卡里妈妈的小宝宝。”
乔尔惶恐不安。卡里又愤怒又无能为力,“砰”地一声甩上门。
罗布和乔尔在厨房。罗布在抽屉里翻来找去,终于找到一张黄色的卡片,递给乔尔。乔尔读——
“亲爱的罗布和卡里·埃金夫妇:
“克莱门蒂娜·克鲁琴斯基将乔尔·巴里什从记忆里清除了。请你们不要再向她提起他们之间的关系。”
“此致,
“拉昆纳公司,
“纽约,纽约大街424号。”
乔尔看着卡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黄色的卡片和他之前看见的邻居手上拿着的来自“拉昆纳”公司的信封颜色一模一样。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帕特里克在读信——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然后我们直接在冰上互相爱抚,我的屁股差点没变成冰!我必须告诉你这些。太美妙了。”
克莱门蒂娜走进来,穿着冬天的服饰。帕特里克把信藏起来。
“我好激动。”
“我也是。顺便说一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提前祝贺情人节。”
帕特里克拿出盒子。
“唉呀!是什么?”
“不知道。打开看看。”
克莱门蒂娜撕开包装,打开盒一子,取出乔尔买给她的项链。
克莱门蒂娜戴上项链。
“太震撼了!”她吻吻帕特里克,“正是我喜欢的。从来没有哪个男孩送过我合心意的饰品。”再次吻他,“谢谢。”

乔尔的公寓。晚上。
乔尔在拨电话号码。
自动应答机回答:“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如果您……”
乔尔不解地放下听筒。

乔尔的公寓。
梅兹维克和斯坦看见亮点又回了到屏幕上——
“奇怪。又跳出去了。”梅兹维克重新坐到电脑旁。

梅兹维克的目光变幻不定……
玛丽的声音:“记得吗,你买给我这只带发条的青蛙?……你说:‘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做个纪念……’”

译自俄罗斯《电影剧本》杂志2005年第2—3期。

晚些时候。
“头发就是她的全部事业吗?简直是胡扯!3O多岁的女人了,可她怎么也不能放弃这点破事,看着真是可怜。”
什么东西掉了。乔尔朝声音看去——
是帕特里克弄掉了文件柜里的夹子,现在正从地上一一捡起来。
“对不起……”帕特里克走出去。
“海边那天的她让我非常钟情。但我本来就是个多情的人。”

罗布和卡里的车里。夜晚。
乔尔坐在后座,罗布和卡里坐在前面。
“过得愉快吗?”卡里问。
乔尔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卡里继续说着,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乔尔也渐渐陷入仿佛行驶的汽车窗外掠过的杂乱景象一样的记忆碎片中。他看见他和克莱门蒂娜昔日约会场景的速放版本,就像反复重放的电影胶片上的片段。向后看去,看见了这段记忆:坐在罗布和卡里的车里从海滩回来。这段记忆也散碎了。很快,一切都像风吹灰烬般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乔尔的公寓。夜晚。
乔尔穿着崭新的睡衣,睁大双眼躺在床上。他头上的电极连接着数个仪器。斯坦在操作仪器,现在他相当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帕特里克协助他。其中一个监控器追踪着正在连续扫描乔尔大脑图像的光标。斯坦按按钮,推动操纵柄。帕特里克注视显示器——
“电压正常。”他说。
“你检查一下接口。”斯坦建议。
帕特里克调节着换向器——
“好点没有?”
“好了,谢谢。”

乔尔的公寓。
梅兹维克在忙活着仪器。
“斯坦,我们又追踪到他了……知道吗,我想,我得手动来完成工作。我们时间不多了。”

乔尔从信箱里取出邮件。在灯光下可以看见,他的鬓发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弗兰克走进来。他们相互问候。弗兰克打开自己的信箱,查看信件——
“见鬼,上帝。唯一的情人节问候还是来自母亲。很悲哀吧,嗯?”
乔尔心不在焉地含糊应着。
“你真走运,有克莱门蒂娜,伙计。她很酷。”
乔尔抬眼看看弗兰克,后者继续查看自己的信件。乔尔注意到一个在左上角署着“拉昆纳”的信封。
“你和她在情人节有什么大计划?”
“没有。”
乔尔仍然不眨眼地盯着信封。
“就剩一天了,所以,如果你不想到时候去麦当劳的话,就到哪里订个位子吧。”弗兰克笑着说。
乔尔回报一个无精打采的笑。
“不然的话你们就得去麦当劳了!”弗兰克一直没有停嘴,“汉堡包和炸鸡翅的浪漫套餐!”
“我想睡觉了。”乔尔说。
弗兰克看看手表——
“才八点半!”
乔尔耸耸肩,朝自己的房间走——就在一楼。
“你头上的蓝点是什么?”弗兰克好奇地问。

斯坦的声音:“帕特里克,劳驾……”
“帕特里克,帕特里克,帕特里克。”乔尔努力想回忆起来。
帕特里克的声音:“什么事,斯坦?”
乔尔望向斯坦——后者的嘴唇没有翕动,但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检查一下电压,这里清除得没有我想的那么干净。”
乔尔抬眼看。斯坦的声音从上面某处传来。乔尔透过斯坦看见玛丽领着他走过走廊,看见自己坐在接待处,拎着垃圾袋走在街上,往袋里塞东西……乔尔叫出声来。

乔尔的公寓。夜晚。
帕特里克打开门——是穿着冬季大氅、背着背包的玛丽。
“你好,帕特里克。”
“你好,玛丽。怎么样?”
她从他身边走过,和斯坦亲吻。脱掉大衣,看着乔尔——
“真可怕,冷得要命。”
“不难找到这儿吧?”
“一下就找到了。”她朝乔尔那边摆摆头,“可怜的小伙。”
发现标有“拉昆纳”字样的一个瓶子里装着啤酒。
“没有更烈一点儿的吗?”
“没看到。”斯坦说。
“好吧,让我来履行女主人的职责。我快冻僵了,要喝一点。”
玛丽向厨房走去。
“玛丽不喜欢我,”帕特里克抱怨道,“从来没有女人喜欢我。”
“也许,如果你不再偷她们的内裤,会有人喜欢的……”
“我还没跟你讲事情的全部,斯坦。”帕特里克面有愧色地承认。
斯坦回头看帕特里克,但此时玛丽拿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进来了。
“真没想到,”玛丽倒酒,“哦,帕特里克,你不喝的,对吧?”
“不知道……好吧……”
玛丽递给斯坦一杯,举起自己的那杯酒:
“‘健忘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甚至能从自己的错误中受益。’这是尼采在《善恶之彼岸》里说的。是我在《巴特勒特》(注1)里找到的名言。”
“很好。”斯坦说。
“我一直想有机会读给霍华德听。”
斯坦的脸色变阴郁了:“是句好名言。”
“《巴特勒特》是什么?”帕特里克感兴趣地问。
“名人语录集。”斯坦回答。
“我特别喜欢名言。温斯顿·丘吉尔也喜欢。我在《巴特勒特》里找到了丘吉尔给《巴特勒特》的致词。很酷吧?”
帕特里克试图跟上他们的话题——
“没得说。真酷。”
“铭记在脑海中的名言能激发出优秀的思想。”玛丽念道。
“好。”帕特特里克响应,“说得妙。”
“我喜欢读智者说的话。那么多优秀的作品。人类不断在同自我对话。懂吗?”
“唔。”斯坦答道。
“你觉不觉得,霍华德也是这类人?智者?”
“唔。”
“当然!”帕特里克支持她。
“总有一天,霍华德也会名列《巴特勒特》。”玛丽宣告,并给自己斟上酒。
“当然。”帕特里克说,“霍华德说话可是地道的《巴特勒特》。”

帕特里克的声音:“对不起……可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现在过去……我无论如何也要准备一下考试……”
乔尔的公寓。帕特里克坐在乔尔床边的电话旁。斯坦注视着电脑显示屏上的信号。
“等等,我问问和我一起准备的朋友,”帕特里克用手捂住话筒,“斯坦,我能不能离开一会儿?我女朋友现在……”
“帕特里克,我们有重要的工作……”
“可她就住在旁边。心情很遭。你也知道——女人!”
“让他去吧,斯坦。我帮你。”
“去吧。”斯坦叹口气。
“玛丽不喜欢我,”帕特里克小声说,“希望我快走。”又对着话筒:“牛仔,我就来。”
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的乔尔震了一下。

天色将晚。乔尔坐在长凳上等火车。克莱门蒂娜走上站台,发现了乔尔——事实上,站台上再没别人了。她异常热情地向他招手,好像遇到老朋友似的。她挑了站台另一头的长凳坐下。乔尔盯着自己的双手,从包里拿出记事本,匆匆忙忙地写着什么,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乔尔的声音:“为什么每个遇见的女人我都会爱上她,只要她对我哪怕有些微的注意?”

乔尔的卧室。
斯坦聚精会神地工作。他穿上了衣服,细心梳洗了一番,看上去非常得体,但仍处于极度迷幻的状态。玛丽焦虑不安,不停地跑到窗户边,向黑夜凝望。她也穿好了衣服,画着浓妆,甚至头发也梳成了一种发型。门铃声——
“是他。我的上帝……我看起来怎么样?”
斯坦没有回答。
“我还是迷迷糊糊的,你呢,斯坦?噢,见鬼!”玛丽照镜子。冲着斯坦,“瞧,你的眼药水一点也不管用!”
门铃继续响。玛丽冲到门边,但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打开门。梅兹维克拎着一个大包走进来。
“玛丽?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来帮忙,霍华德。”斯坦代她回答。
“我想多了解一下程序,霍华德。我想,这对我的工作很重要……弄清楚清除程序是怎么进行的。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的……嗯,不是我自己……不过我们是团队……深入了解同事的工作……”
梅兹维克将目光从玛丽转到斯坦身上,点点头。玛丽关上门。
“那么,我们来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开始?”他坐到电脑旁,“奇怪……”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玛丽心驰神迷地望着他。
“我已经试过这些操作了。”斯坦说。
“C盘也试过了吗?”
“当然。”
梅兹维克想了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接入系统——
“我想连续查找他的所有记忆,看看结果如何。”
打开一个新程序,显示器上出现了更加复杂和细致得多的大脑画面——
“啊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在画面里,但无论如何……”

乔尔的卧室。
乔尔的眼珠微微动弹。斯坦和玛丽在跳舞,没有注意他。

乔尔驾车回家。他激动不已。将车停到屋后,他转过屋角向大门走去。
一辆篷车静静地行驶在黑夜的街道上。车里有两个黑色的身影。
斯坦埋怨着——
“一个号码也看不清。”
“137?”帕特里克在黑暗中眯着眼,猜着。
“就是他,对吗?”斯坦很高兴。
“有点儿像。”帕特里克认同。
汽车尾随乔尔。乔尔回头看了看,进了屋。篷车停到马路的对面。
门又打开,乔尔再度朝篷车的方向望去。车窗玻璃摇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挥动——
“谢谢,乔尔!”
隐约传来帕特里克的声音和笑声。

帕特里克被一个大背包压弯了脊背,他走在街上。克莱门蒂娜从窗口注视着他。她在哭。
帕特里克走进房里,克莱门蒂娜对他撒娇。
“你怎么了,亲爱的?”他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有点心烦意乱。害怕。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消失。一天天老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噢,橘子!”
“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挣出他的怀抱,盯着他的脸——
“我们去波士顿?”
“好!下礼拜去……”
“现在!就现在。我要看结冰的查尔斯河。马上!”
“那我给一起学习的同学打个电话。”帕特里克心慌意乱地说。
“太好了!我去收拾东西。”
克莱门蒂娜跑进卧室。帕特里克拿起话筒,这时才想起来不知道电话号码。想到自己不久前从乔尔家往这边打过电话,于是拨了来电显示里的最后一个号码。
乔尔的声音:“我是乔尔。请在信号声后留下您的口信。”
“斯坦,我是帕特里克。接电话。”
斯坦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现在和女朋友有点儿小别扭。或者,你一个人能应付?请原谅。没办法……”

乔尔开车追上克莱门蒂娜——
“我送你回家。”
“滚开,去你的!”克莱门蒂娜头也不回。
乔尔叫道:“看看这儿!全都碎了!我要清除你了!真高兴。”
克莱门蒂娜加快了脚步。
“但是是你先这么做的。我难以置信,你竟然这样对我!”
他停车,下来……
此时的街道只能在梦中看到,更像是萧条的街道留下的映象,而不是真实的街道。黑暗掩盖了细节。远处是克莱门蒂娜离去的身影,她虽然在走,却像停留在原地。
“等到早上就没有你了!哈!乔尔冲着她的背影叫,跟在她身后跑,“听见没有?没有你了。这段狗屁历史的最佳终结。”
停下脚步。他仍然站在起跑的地方。
帕特里克的声音:“听着,你记得那个女孩吗?我们上个礼拜受理的那个?带土豆来的那个?”
乔尔抬眼,因听到这陌生的声音谈到克莱门蒂娜而感到吃惊。
斯坦的声音:“她是个很少见的女孩。记得。”
斯坦注视监控器。帕特里克慌乱地在房里走来走去,看看毫无知觉的乔尔,忍不住颤抖——
“我应该告诉你……那晚我好像爱上她了。”
“她那时没有知觉,帕特里克。”
“她很美。那么可爱……我真是爱上她了。她的头发。我偷了她的内裤。”
“你说什么,帕特里克!”
在昏暗、模糊、并且越来越模糊的马路上,乔尔听见帕特里克和斯坦的谈话。他一次又一次地经过同一些房子,而克莱门蒂娜还在不停地走着。
帕特里克的声音:“我知道!这不是为了要怎么样……我是说,内裤都是干净的……”
斯坦的声音:“听着,我不想听这些胡言乱语。也不想知道。”
帕特里克的声音:“好吧,好吧……”
斯坦的声音:“该干活了。”

厨房里。
妈妈在洗手池里帮乔尔洗澡。克莱门蒂娜笑着和他一起坐在水里。妈妈显然看不见她——
“我的儿子真干净,真干净……”
“我喜欢在洗手池里洗澡,”乔尔对克莱门蒂娜说,“感觉自己很安全。”
“从没见过你这么满足的样子,”克莱门蒂娜嬉笑着,“小乔尔。”
“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记得吗,我跟你讲过?”
“在哪儿?”
玩具放在地上,一团模糊的蓝色人造毛做的什么东西。
“消失了!她在消失!”乔尔惊恐地叫起来。
他试图抓住她,但周围世界一片接一片地随着闪烁的亮光消失。乔尔的妈妈、玩具、厨房用具、克莱门蒂娜。独自留下的乔尔被水呛得憋气。他张大嘴呼吸,随即……

实验室里。
乔尔坐在圈椅上,斯坦给他的两鬓画上一个个蓝色的小圈。
梅兹维克在一边做说明。这时,周围的颜色都暗淡了下来。医生的声调也变了,变得冷淡、单调:
“让我们从最近的记忆开始,往前追溯……每段回忆都有情感的核心点……当我们渐渐远离核心时,衰退的过程就开始了。到早上您醒来,我们锁定的记忆将全部消失。就像醒来后回想的梦境那样模糊。”
乔尔看着斯坦把电极贴到蓝点上。
“对人脑有伤害吗?”
“从技术上讲,疗程本身就是对大脑的伤害,但伤害程度和饮酒作乐一宿差不多。不会更大。”

旧货市场。白天。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市场里逛,但根本没瞧柜台。克莱门蒂娜不时瞧瞧带着孩子的一家人。
“克莱姆,想走吗?”
“我想要孩子。”
“我们过些时候再谈这个。”
“不。我想要孩子。我要孩子。”
“我认为,我们还没准备好。”
“是你没准备好。”
“克莱门蒂娜,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怒气冲冲地转向他——
“什么?!”
“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个。”乔尔嘟哝道。
“听不见!一点儿也不明白你在叽咕什么!说话的时候张开你该死的嘴巴!见鬼的腹语!”
“我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个。”乔尔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
“就不!我们要讨论!”
乔尔看见有人在注意他们。
“管他呢!知道吗,他不想谈!可你怎么对我说的?”
“克莱姆,不要……我信口开河……”
克莱门蒂娜泣不成声,拚命喊:
“我可以当一个出色的母亲!我喜欢孩子!我有创造力,我手脚麻利,我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母亲!是你自己什么都不行,是你要躲着所有人!我在你身上得到了什么?是你走运!”
周围的东西在蒙眬中消失。克莱门蒂娜没有停止叫喊,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结束这一切,现在就要。让你和这些可笑的饰品留在旧货摊吧。说不定你能找到一把老摇椅,躺在上面等死!”
克莱门蒂娜还在恸哭,但动作有些机械,就像电脑动画里的人物,没有真实的情感。
“我要走了,克莱门蒂娜。这见鬼的一切,见鬼,怨恨、失望。这一切马上就要被清除掉了。”
克莱门蒂娜抬眼看他——
“我很高兴。”
他们的目光相遇。她在他眼前消失。
“我也很高兴。”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
克莱门蒂娜嘴里叼着牙刷,往包里收拾东西,精心地挑选出衣服和化妆用品。一边还听着电话留言。
帕特里克的声音:“你跑到哪儿去了,克莱姆?我很担心。你好像在生我的气,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么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一定去做。早上我会去看你。只是想确定一下你没事。我很担心。”

女装店。
这个画面已经模糊,只剩下蒙眬的轮廓。模糊的乔尔看着模糊的克莱门蒂娜换衣服。

乔尔的车里。
克莱门蒂娜和乔尔笑得喘不过气来,学着银幕上人物的对白——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安东。”克莱门蒂娜学着姑娘的说话。
“别叫我安东……我叫尤里。”乔尔回应着。
“是的,可女人怎么能爱一个叫尤里的男人呢?”
她开始慢慢消失。乔尔莫名其妙。周围的一切渐渐消失——他蓦然醒悟——
“噢,上帝啊!”
“安静,我想看完电影!”
“但是,克莱姆,他们会发现你在这儿!”
克莱门蒂娜己经消失了。

乔尔的公寓。夜晚。
乔尔走进来,将大衣扔到椅子上,急忙拨电话——
内奥米的声音:“喂?”
“你好,内奥米,我是乔尔。你好吗?”
内奥米的声音:“很好。今天打电话到你上班的地方。他们说你生病了,待在家里。”
“我需要一天空闲时间好好想想。”
内奥米的声音:“是的。我给你家打电话了。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我刚回来。”
内奥米的声音:“我考虑了一整天。”
“是这样……”
乔尔查看留言信息。
内奥米的声音(振奋地):“你好。听说你病了。你在哪儿?昨晚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好,于是我就决定打电话……现在打过来了……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在家。快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内奥米的声音:“这是我的留言。”
“我找到了。”一阵沉默,“内奥米,我担心,如果我们这么快就回到过去,不仔细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
“好的,乔尔。”她深叹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
“昨晚和你在一起我也感觉很好,真的。”
“今天想好好睡一觉。很高兴你没什么事。”
“我们再联系。”
“晚安。”
她挂断电话。乔尔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去拨打写在手掌上的电话号码——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怎么那么久?”
“刚进门。”
“嗯,想我了?”
“虽然很奇怪,但我同意。”
“哈!你说‘同意’。有点儿像说同意结婚。”
“有点像。”
“明晚……到冰河上去度蜜月。”

在人群拥挤的酒吧,乔尔两手各拿一个杯子挤到桌前,克莱门蒂娜和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儿。
“乔尔,这是马克。他喜欢我的胸脯。特意过来告诉我。很可爱,对吧?他可不认为我胖。”
酒吧开始变得模糊。马克站起来——
“听我说,朋友,我不知道她有伴侣。”
“她好像也不知道。”
“没关系,马克——马克,乔尔不喜欢我的胸脯,”她故作耳语状继续道,“他好像根本不喜欢女人。”
酒吧变得静悄悄、模糊不清。
“你喝醉了。”
“多聪明的男孩子。这么有观察力,这么……”
克莱门蒂娜在说话,可语音己经听不清楚,就像刮过一阵轻风一般。
门铃声。乔尔回头一看。酒吧侍应低声问:
“乔尔,是找你的吗?”

乔尔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圈椅旁,看着坐在圈椅上的自己。而房间差不多消失了。
站着的乔尔问:“为什么我……我不明白看到的是什么。”
斯坦回答站着的乔尔:“我们准备分析您脑中的记忆图……”
“可我怎么……站在这儿……噢,上帝,记忆错觉!记忆错觉!”,他捂着头,“就是这样……”
“开始干活,”梅兹维克插话,“如果我们想让疗程……今晚就完成,那就得做点儿工作了。”
“……今晚完成,那我们就得做点工作了,”乔尔重复他的话,“我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大脑,是这样吗?”
梅兹维克环视渐渐昏暗的房间:“我想是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理应如此。斯坦,请吧……”
斯坦从乔尔的垃圾袋里拿出一个雪球,给乔尔看。
“研究一下这东西。”梅兹维克建议。
乔尔看见,在实验室的显示器上,他的神经结构图渐显复杂。
“非常好。”斯坦评论着。
接着斯坦取出一个扮成脱衣舞娘的土豆。乔尔留心细瞧。仪器记录下他的反应。
“完成后我们会销毁这些纪念品,”梅兹维克说,“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它们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里而摸不着头脑了。”
“完成后我们会销毁这些纪念品。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它们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里而摸不着头脑了……’乔尔重复着。
斯坦取出一个印有克莱门蒂娜照片的瓷杯。乔尔看着杯子,仪器记录下他的反应。
“好,”斯坦称赞道,“我们收到的反应很好。”

帕特里克的声音:“你好,克莱门蒂娜!”
乔尔吃惊地向四周张望——
“你的熟人?”他问。
克莱门蒂娜没有回答。继续机械地吃东西。
帕特里克的声音:“怎么回事,克莱马托?”
乔尔回头,然后……

乔尔走在街上。眼前出现了幻象:他双手拎着两个垃圾袋横过马路。差点被一辆货车撞到。真实的乔尔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一扇挂着“拉昆纳公司”招牌的门。

早晨。
克莱门蒂娜慢吞吞地走在乔尔家的街上,手里拿着一张从电话簿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笔圈出来他家的地址。她看见乔尔的汽车停在屋后。
走近房子。大门开了,乔尔的邻居弗兰克走出来。他为克莱门蒂娜扶住门——
“噢,克莱门蒂娜。你好!”
她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于是谨慎地回答:“你好……”
走在走廊上,对照地址,走近要找的门牌号。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乔尔的声音,但她听不清讲的什么。在门口停了一瞬,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屋。
打量了一下。屋子里全然不是她想像的样子。循着乔尔的声音走去。乔尔手里拿着一张什么画,在听录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克莱门蒂娜也听到了。
乔尔的声音:“这就是克莱门蒂娜。彻头彻尾的自私鬼。完完全全不尊重别人的感情。”
“你好。”克莱门蒂娜说。
他抬起头来,眼睛布满血丝,目光狂乱。他们相互注视。
“你好。”乔尔回答。
录音带里的声音继续。乔尔给克莱门蒂娜看那幅画——是她穿着骷髅装的肖像:“看,我找到了什么。”
克莱门蒂娜又感动又难为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尔的声音:“她就像一辆出轨的火车——毁了别人,破坏周围的一切……”
“你的房子很舒适。”
“谢谢。你知道……相对比较便宜。我喜欢这里。这一区很不错。我家平常不是这么乱。”
“不,非常好。”
乔尔的声音:“我明白,根本原因是她非常不自信。”
“对不起,我刚才朝你吼……”
乔尔的声音:“她玩叛逆,显示精神上的自由……”
“没关系。我真的喜欢你。我讨厌自己说了你那些坏话。”
“我把录音机关了。”
“不要。这样……这样才公平。”
乔尔的声音:“头发就是她的全部事业吗?简直是胡扯!30多岁的女人了,可她怎么也不能放弃这点破事,看着真是可怜。”
“事实上我喜欢你的头发。”
“谢谢。”
“要喝酒吗?”
“你有威士忌吗?我冻死了。”
“有。”
乔尔走进厨房。威士忌只剩一点了,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
克莱门蒂娜坐在沙发上。他递给她一杯酒——
“请原谅,我不知道只剩这么一点了。”
克莱门蒂娜惊愕地看着他。
乔尔的声音:“昨晚我们在一起,克莱门蒂娜认为讨男人欢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男人上床或者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和别人上床的挑逗姿态。我觉得,在绝望和不自信主导下,有一天她真的会随随便便和男人上床。”
“我不会这样做。”
“我没有觉得你会这样做。”
“我不会。”
“我知道。”
乔尔关掉录音机。
克莱门蒂娜哭泣——
“听到这个我真的很难受,我不会这么做!”
“对不起。”
“我对这一切感到很遗憾。我要走了。事情太奇怪了。我没法呆在这里。”
“好吧。是的。是我的错。”
她站起来——
“那么……再见。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我也很高兴。”
克莱门蒂娜走出去。
她走在走廊上。乔尔对她喊——
“等等……”
“什么事?”
“我只是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什么?”
“想……问一下,你的伤怎么样?你昨天摔倒了,是吗?”
“很疼。整个屁股都青了。”
“可怜。伤得真重。虽然,当我知道没什么大问题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
“我整个人就很可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着,我要走了。保重!”
“你也保重。”
克莱门蒂娜沿走廊往外走。
“等等!”
“又怎么了?”
“我想出了一个新的颜色名称!”
“哦?”克莱门蒂娜没有回头。
“栗色校园。”
“有创意。”克莱门蒂娜冷淡地回答。
“等等!”
克莱门蒂娜停下脚步,不耐烦地——
“你又怎么了,乔尔?”
“我不知道,就是想叫你等等。”
他们对视良久。克莱门蒂娜板着脸等待着。乔尔焦虑不安,皱着眉头。克莱门蒂娜终于忍不住——
“好吧。”
“真的?!”
“我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乔尔。我只是一个困惑的女孩,想要寻找内心的宁静。我并不完美。”
“这一刻我还没有发现你有什么我不喜欢的地方。”
“会发现的。到时你会胡思乱想。而我跟你在一起会乏味,会觉得落入了圈套,因为我总是这样。”
“随它。”乔尔表示接受。
“随它。”克莱门蒂娜也表示接受。

《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电影剧本

市郊火车站。白天。
天气阴沉。站台上挤满了乘客:一色的西装,大衣……色彩如此单调,以致镜头看上去就像黑白电影,只有某位乘客胁下的一个鲜红色心形糖果盒格外抢眼。对面的站台上空无一人。一列半空的火车徐徐驶近。这时一个人突然起身,冲向天桥,一步两级台阶,飞快地跑了上去,恰好赶在火车停下时跑到了对面站台。车门打开,他钻进车厢。

乔尔的卧室。
玛丽不解地望着霍华德——
“这是谁?”然后她明白过来,失声叫道,“我的上帝!”
梅兹维克——此时己经穿好了外套,向门外跑去。
女人站在汽车旁。斯坦坐在篷车里关注着。梅兹维克匆匆走向女人。
“霍莉斯!霍莉斯!”他叫。
“我知道,霍华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从你的记事本里抄下地址,半夜爬起来。我应该好好在家睡觉。”
“我不是因为这个离开家的。我是因为工作才出来的。一切都是偶然发生……”
霍莉斯上车。玛丽跑过来,鼓足勇气对她说:“梅兹维克太太,这是真的。是我,是我傻,傻乎乎地爱上他。我发誓,是我逼他的……”
霍莉斯回过头,看看玛丽,然后看看丈夫——
“别这么狠,霍华德,告诉这姑娘。”
斯坦已经下车,听着。玛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要告诉我什么?”
霍莉斯和梅兹维克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霍莉斯发动汽车——
“可怜的姑娘。他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她驾车离开。
“怎么回事,霍华德?”玛丽被不幸的预感包围。
“我们……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对不起。你想接受记忆清除程序。你坚持……为了忘记一切。我必须去把工作做完。就快天亮了。我们迟些再谈。”
他步履沉重地往屋里走去。玛丽愣在原地,一片茫然,徒劳地努力想记起什么。斯坦注视着她——
“我送你回家。”
玛丽摇摇头。离开,好像打了麻醉剂一样。

乔尔的公寓。
梅兹维克和斯坦紧张地注视着光标。梅兹维克没有放过它,紧随其后删除一切记忆。
“真是荒谬。”斯坦喃喃道,“他又回到了我已经请除过的记忆里。”
“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儿,跟着他就行,对不?”

乔尔的公寓。夜晚。
斯坦和玛丽在乔尔床边的地板上拥成一团。

……现在房间稍微有些模糊。乔尔换上崭新的、刚拆包装的睡衣。从床头柜的小瓶子里倒出一片粉红色的药片到手心……瓶子上印着字,但看不清。他飞快地吞下药片。忐忑不安地环视四周,好像在检查是否一切正常。
声音:“没问题吗?他们在这儿?”
走近窗户,试图看清篷车里的人。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拨电话。
自动应答机回答——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检查后再拨……”
“再见。”乔尔几乎要哭出来。
放下听筒,关灯躺下。望着天花板。药效开始发挥,乔尔睡意朦胧……房间暗下来,变得模糊。他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这奇怪的事,但没成功。他闭上了眼睛,房间陷入黑暗中。可以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房门打开,然后是“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哼哼着“追求狂”的声音。声音越来越低,完全消失。

乔尔的车里。夜晚。
乔尔将车停在克莱门蒂娜家附近——
“然后我送你回家。你说……”
“去我家……现在。”
“可是太晚了。”
“不错,太晚了。”

乔尔的公寓。
乔尔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玛丽和斯坦边抽大麻边注视着监控器。玛丽打破沉默——
“很惊人,是吧?霍华德为人类创造了多么重大的奇迹。”
“是的。”斯坦感叹地说。
“让人们有机会重新开始。多好。看看婴儿们:那么清新,那么纯洁,那么……自由……成年人呢……混乱,愤怒,恐惧和痛苦……霍华德能把这一切从他们身上清除掉。”
“你……你爱上他了,是不是?”斯坦问。
玛丽吃了一惊,措手不及。沉吟良久,回答:
“不。再说霍华德己经结婚了,斯坦。他是个严肃正派的人。我不想怂恿他做出背叛的事。”
“还不错。”斯坦不客气地说。
他深吸一口大麻烟,递给玛丽。

查尔斯河。夜晚。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握着手躺在冰上看星星。
“我现在就是死也心甘,克莱姆。我简直……幸福得要死。我从来没试过这样。我就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
克莱门蒂娜把头转向他。她的双眼充满爱和泪水。一切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画面被清除了。乔尔惊恐地叫喊——
“克莱姆,不!求你!见鬼!求求你!”
他抬眼看着天空,模糊的、破碎的星空——
“你们听得见我吗?我要求你们停止!我在给你们发讯号,发讯号!”
他使尽浑身气力,由于用力而抖动。

“拉昆纳”公司的接待处。夜晚。
极度痛苦的玛丽走进漆黑的房间。开亮灯,开始在文件堆里翻找,没有用的文件夹被扔在地上。要找的文件怎么也找不到。她走到另一间屋。而后到了梅兹维克的办公室。在他的私人文件夹里寻找,拉开抽屉,抽出装有文件的盒子。最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写有她名字的文件夹。玛丽取出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打开。
梅兹维克的声音:“好吧,跟我讲讲你记得的。我们从这里开始。”
玛丽的声音(颤抖着):好吧……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你……当我来参加面试的时候。你在我看来是那么的稳重、成熟。我喜欢你,因为你帮助了那么多人。你没有注意我,这也让我喜欢。一开始我在你面前连口都不敢开。我想让你觉得我很聪明。而你是那么的亲切。身上的气味总是那么好闻。我一大早就急不可待地跑来上班。自己想像……幻想……我们是夫妻,有孩子……(哭泣)然后……当……那天我仿佛觉得。你在看我……我没法……没法说下去……
梅兹维克的声音:“但这是最好的办法。玛丽,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的上帝……好。我是那么激动……”

注释:
1.巴特勒特(1820一1905),美国书商和编辑。以编纂《常用妙语词典》闻名。
2.一种常见的精神科用药,一般用来治疗恐慌症,常见的副作用为嗜睡、协调能力降低。
3.《圣诞赞歌》是狄更斯的著名中篇小说,主要描写商人斯克鲁奇的冷漠、自私和贪婪,以及圣诞前夜他在三个圣诞精灵的启示下痛改前非的心路历程。

乔尔的家。清晨。
斯坦和梅兹维克将最后几个装设备的盒子放到车厢里。两人对视——
“我得把车开走。”斯坦说。
“谢谢,斯坦。谢谢。晚一点我们再谈。”
斯坦没回答。他坐进车里,驾车离开。

剧院。
克莱门蒂娜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持票的观众纷纷寻找自己的位子坐下。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偷偷地观察着哪个位子没人坐。
“对。每次你身上总有黑色的东西。”乔尔说。
“是。我同意你说的。黑色穿着总是好看些。黑色显瘦。”
“我们真的谈了内奥米。”
“我问:‘你确信?’因为你好像有些犹豫。”
“我回答:‘是的,我确信’。”
“事实上你并不确定。我看得出来。”
“不过现在确定了。确信无疑。”
克莱门蒂娜的眼中盈满泪水。亲吻。
“我很不安。我记得,我怎么也想不出应该跟你说些什么。我们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两人都直视前方,看着还没有升起的幕布。
“我想,我是不是做傻事了。想着,我把迷恋当成了爱情。可你说……”
“那又怎么样。迷恋也不错。”
“我找不出话反驳。”

夜晚。模模糊糊的乔尔坐在梅兹维克对面。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录音机。
“为什么不从您记得的开始讲……”
“停止!”
“停止什么?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们清除我对她的记忆!你们清除她对我的记忆!我不知道!做点儿什么……我躺在床上,这我知道。我正在自己的大脑里!你们要清除克莱门蒂娜,是吗?我爱她!可是醒来后我将不爱她了……是吗?……求求你,别管我!停止。”
“是的,但是……我也在您的想像中,乔尔。我能在这儿做什么?我也在您的头脑中。我——就是您。”
梅兹维克回头继续和正在变得模糊的乔尔谈话。
“看,是他,那个年轻人!”看见走廊里帕特里克蒙眬的身影,乔尔叫道。
“他在这儿工作,”医生纳闷地拖长着元音回答,“这是帕——特里克,小——伙子。”
“他偷了我的‘我’。他偷了我的东西!他用我说过的话去勾引我女朋友!他偷了她的内裤!上帝,我的天哪——内裤!”
乔尔跑出办公室。
冲向帕特里克的影子。后者站在原地,但乔尔怎么也追不上他。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灯亮着。乔尔和克莱门蒂娜盖着被子躺在地毯上,听音乐。
“乔尔……”
“什么事,橘子?”
“你有没有读过《长毛兔》?”
“没有。”
“是我喜欢的一本书。从小就喜欢。讲一个玩具兔的故事。里面有只皮马,向兔子解释怎样才能变成真的。”
她啜泣起来,然后也觉得好笑——
“我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哭起来……”
克莱门蒂娜大声朗读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这要花去很长时间。因此很少发生在易碎品身上,或者那些棱角锋利的,那些需要小心呵护的。在你变成真的之前,你已经满身疮痍,眼睛掉了,到处都松动了,你看上去破破烂烂。但这毫无意义,因为,成为真的后,你不会再丑陋——除了在不懂你的人眼中……”
克莱门蒂娜放声大哭。乔尔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们亲吻,在被子里紧紧相拥,柔情地、甜蜜地。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梅兹维克!梅兹维克!”乔尔大叫。
他向下一看——克莱门蒂娜哭泣的脸庞消失在黑暗中。
乔尔赤身跳起来,对着天花板大喊:“不要!求求你!我改变主意了!”
看着下面正在消失的克莱门蒂娜,他又仰头向天花板:
“我不想!叫醒我!停止程序!求求你了……”

乔尔的卧室。
斯坦在电脑前。乔尔没有知觉,但他的脸微微抽搐。梅兹维克和玛丽站在门口。
“别走,霍华德,他们又不见了。”
“怎么回事?”
“真是糟糕,霍华德,您大概已经精疲力尽了吧。”玛丽柔声道。
霍华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偷偷地笑了。梅兹维克走向电脑。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一片漆黑中缩着身子。
乔尔轻声喃喃道:“屈辱,屈辱,屈辱……”

乔尔的卧室。
乔尔平躺着。克莱门蒂娜坐在他身上,抓着一个枕头准备好。两人笑着。
“怎么样,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乔尔停住笑,严肃地点点头。她用枕头盖住他的脸,压住。乔尔扭动着,发出沉闷的叫声。突然不动了。克莱门蒂娜害怕地抽掉枕头——
“乔尔!你没事吧,乔尔?我的天……”
她摇晃他,他开始没反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可怕!几乎三秒钟!”
“我们再玩一次。然后我得走了。”
她开始从他眼前消失。
“克莱姆,不要,克莱姆!”
他闭上眼睛。房间变了……

玛丽的公寓。
玛丽坐在地上,没有梳洗。疲惫不堪的梅兹维克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后,玛丽说:
“帕特里克·亨利曾写道:‘至于说到我,无论要遭受多大的精神折磨,我也希望知道一切真相,包括最坏的,并去承受它。’昨晚我找到了这句名言。帕特里克·亨利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霍华德。”
“这是句好名言。”
“我不喜欢您对别人做的那些事。”
“我明白。我很抱歉。但我真的需要拿回这些文件,玛丽。”
“不,现在这些是我的记忆。”

查尔斯河。
发狂的乔尔抓住正在消失的克莱门蒂娜的手,带她跑向岸边。夜空里飘荡着缓慢的音乐,斯坦和玛丽随着音乐在跳舞。

乔尔的卧室。
梅兹维克在操作仪器。他搜寻大脑图像里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删除里面的影像——
“我好像找到了路径。虽然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能很快找到他。希望不会需要太多辅助操作。”
玛丽坐在床上——
“我喜欢看你工作。”她轻声说。
斯坦抓起自己的外套——
“我出去抽会儿烟。当然,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现在好像一切都在控制之下。”
梅兹维克没有抬头——
“没什么问题,斯坦。”
玛丽沉默不语。斯坦有些恼怒地走向门口。梅兹维克沉浸在搜索和删除工作中。玛丽鼓足勇气开口道——
“你喜欢名言吗,霍华德?”
“什么意思?”
“名人隽语。它们对我很有启发性。我读到一些,可能你也会喜欢。”
“是——是。我很乐意听听。”
玛丽兴奋得难以自制,但竭力控制自己——
“例如:‘健忘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甚至能从自己的错误中受益。’”
“这是尼采的话?”
“不错,正是,霍华德。我还以为能告诉您一些您不知道的呢。”
“很好的名言,玛丽。我很高兴我们俩都知道这句。”
他对她笑。玛丽又激动又荣幸。
“还有一句我很喜欢。是珀普·亚历山大说的。”
“亚历山大·波普?”
“噢,见鬼!”她用手掩住嘴,“请原谅。我本来就担心一不小心会说成珀普·亚历山大——那可出洋相了。瞧,正好就冒出这句!好像有种心理暗示似的……”
“没关系。”
“您真是太好了!”
说出这柔情的话令她很不自在,玛丽急于改变眼前的局面——
“他写道:‘纯洁的处子多么幸福!遗忘世界,也被世界遗忘,生活在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下。听得到所有的祝福,再无任何欲念。’”
玛丽笑着,自豪又羞涩。
“我不知道这首诗。非常美。”
“真的?我只是想,它很适合……我真的非常欣赏您所做的事。我知道自己有些放肆,但是既然现在我们不是在办公室,我容许自己……”
“很好,玛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好的,太好了。谢谢……’玛丽说。然后突然蹦出下面这些话:“我很喜欢你,霍华德……非常喜欢……或许,这很糟糕?”
霍华德措手不及,但他控制着自己,不动声色地说:“您是个好姑娘,玛丽。”
她吻他,又立即退到一边——
“我早就爱上您了,霍华德。别生气,我知道这么说毫无意义。”
“我有妻子,玛丽。还有孩子。您也知道。”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您的妻子。您孩子的母亲。那我将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她突然开始啜泣。
梅兹维克拥抱她,安慰她。拥抱变成拥吻。他跳了开来——
“不行。”
“您是对的。是对的。您是个忠诚的人,霍华德。”
她真诚地对他笑。他回以一个忧郁的笑容——
“希望您知道:不是因为对您缺乏兴趣。如果您想知道的话……”
他们对视良久……霍华德回到仪器旁。

斯坦拿着话筒在乔尔家。他已经处于迷幻状态。他看看迷迷糊糊的玛丽,她正随着轻响的音乐跳性感舞。
“好吧,能应付。反正他现在由自动程序控制。”斯坦对着话筒说。

乔尔等待着。克莱门蒂娜拿着东西和邮件出来了。坐上车——
“请开车,先生。”
乔尔笑了,发动汽车。他们从帕特里克身边经过,他站在别人家的门廊上,目送他们离去。他们没有发现他。克莱门蒂娜打开邮件。
“昨晚我过得非常愉快。”
“偷快?”
“我这辈子从来没那么快乐过。”
“这倒差不多,先生。”
克莱门蒂娜看着写有自己名字和地址的鼓鼓囊囊的信封。打开,取出一张字条和一卷录音带。看了起来。
“真荒唐……”大声念,“亲爱的克莱门蒂娜,我们见过,但您不记得我了。我在一家公司工作,您来找我们为您清除部分记忆……”
“白痴广告之类的东西。”
“您清除了与乔尔·巴里什两年恋爱的记忆。”
“什么?她们怎么知道我和你认识?”
克莱门蒂娜耸耸肩,开始播放录音带(在乔尔和克莱门蒂娜整个谈话过程中,录音一直在播放)——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我叫克莱门蒂娜·克鲁琴斯基,我来清除与乔尔·巴里什有关的记忆。”
梅兹维克的声音:“谈淡同你们有关的一切。”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他是个十足的闷罐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梅兹维克的声音:“恐怕不够。我们需要深入了解。”
“这是怎么回事?”乔尔惶惑不安。
“不知道……”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我看见他就受不了。他那可怜巴巴、像哭那样的抱歉笑容。见鬼的——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您明白吗?”
“你在干什么?”乔尔莫名其妙。
“我什么也没干。”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同样我宁愿当一个同性恋。至少在床上能看见一张好脸蛋!不是说我和他经常上床!可就是在偶尔上床的时候,也不能管那叫做爱。宝贝,我们今天一起睡吧——快点完成任务!真是见鬼……”
“你为什么要录这卷带子?我完全搞不懂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录的!”
“可那是你的声音!”
“我知道!”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现在维系我们之间关系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可怜他。他那么可怜的样子。望着我,好像我应该为自己出去寻找人生快乐感到羞耻。可我是不是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许,我可以和他坐在家里电视机前,等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的时候。那样他才高兴。知道吗,乔尔属于那种一辈子什么也不肯改变的人……”
“我发誓,乔尔,我一点也不明白……”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我记得,有一次我拉他一起去一条冰河上。他吓得不得了。就像一个胆小的娘们……”
汽车调头了。
“这么说,有人用录音机录下了你的话,而你也没料到自己会说这番话!”
“我也不知道!也许,这是一个预言,就像预见未来。好像《斯克鲁奇》里写的那样。又或者是某种力量想帮我们。这种事我在哪儿读到过。嗯,的确读过!”
“胡说八道!别那么好笑了。纯粹是胡说八道!而且那也不叫《斯克鲁奇》,而是《圣诞赞歌》(注3)!”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呸,想都不愿想,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在这所谓的关系上!毫无快乐可言!”
乔尔在她家旁边停车。克莱门蒂娜哭了起来——
“我没说过这些话!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听我说……”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难道好事不应该比坏事多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期待的,我也不知道。但在这一刻,玫瑰花显然失去了魅力。我想要孩子,我不能容忍自己把时间浪费在这不幸上。他低劣的基因造出的孩子我要来有什么用?”
乔尔直视前方。克莱门蒂娜绝望地低语——
“好吧。我走。”
她下车。
克莱门蒂娜的声音:“如果孩子像他,我看也不愿看一眼!这种孩子,谁想要?我想着这些……”
乔尔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递给克莱门蒂娜,“砰”她关上门。汽车开走。克莱门蒂娜站在人行道上,泪流满面。过了片刻,帕特里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跑到她跟前——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姆?你怎么了,亲爱的?我路过这儿,来,我想……”
“滚开!滚蛋,明白吗?滚!……”

湿淋淋的小径,蚯蚓在蠕动……一只小手在挑蚯蚓……冒着泡的水洼,断裂的排水槽往外“哗哗”流着水,穿着黄胶鞋的小脚……小乔尔笑着跑到屋檐下,躲避突来的阵雨。

玛丽在车里听录音带,哭泣。后座堆满了“拉昆纳”公司的资料。

“拉昆纳”的办公室。清晨。
玛丽缩在角落,边听录音边哭。
玛丽的声音:“那时您说,必须去做……流产。”
梅兹维克的声音:“但是,玛丽,我们一起做的这个决定。”
玛丽的声音:“您说,这样更好……”
梅兹维克的声音:“对。”
玛丽的声音:“我忘不了那个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梅兹维克的声音:“所以才要采取这个弥补措施,亲爱的。为了你能重新变回快乐的玛丽,像以前那样。”
玛丽的声音:“是的。”

他跑出门,看见撞坏的车顶在消火栓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

乔尔的卧室。夜晚。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躺在床上。记忆已经清除了一半。克莱门蒂娜的声音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平淡。她在用印着自己照片的杯子喝茶。
“你什么也没有对我讲,乔尔。我像一本摊开的书。什么都告诉你。包括最不好说出口,最不堪的。可你却不信任我。”
“不要惧怕沉默,克莱门蒂娜。当人们夸夸其谈的时候,未必在交流。”
克莱门蒂娜沉思着——
“我不是那种人。我想了解你。怎么,我很唠叨吗?上帝,人需要谈心。那才是亲近。你刚刚说的甚至让我有点伤心。”
“我不想让你难过。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陈。”
“你撒谎,乔尔。你本身就是一个笼罩在黑暗中的谜团。我要你给我读你的日记,你老是匆匆忙忙写几笔的那些……如果你没有想法,没有恐惧,没有激情,没有爱,那你记的什么?”
周围一切最终消失。克莱门蒂娜刚刚放杯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们通过乔尔的双眼看见天花板。霍华德、斯坦和玛丽朝他俯身。
“他的眼睛睁开了。”梅兹维克说,“他之前睁开过吗?”
“没有。”斯坦说。
“不妙。给他打针。”
注射器在乔尔面前一闪,他再度……

实验室。
斯坦和梅兹维克现在看上去像幻影一般。

卧室。夜晚。
乔尔,此时是高年级的男孩,正在床上手淫。手电筒的光线照在他自己画的色情连环画上,让他越来越亢奋。克莱门蒂娜在他身边,但她未落在焦点上。
“屈辱……”
“乔尔!”
克莱门蒂娜装出一副委屈的清纯状。
乔尔继续手淫——
“我自己也不喜欢,但我在努力寻找可怕的秘密地方……”
乔尔的妈妈推门往里看——
“乔尔,我想……”看见儿子正在干的事,退出去,讷讷地关上门,“没关系,我明天再问……晚安。”
乔尔缩起身子。克莱门蒂娜哈哈大笑。突然,房间的墙消失了,他们的床出现在海滩上——
“快看,我们在哪儿,乔尔!”

梅兹维克的卧室。夜晚。
睡眼惺松的梅兹维克一下子没明白斯坦在说什么。妻子睁着眼躺在旁边听他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斯坦?”
“我们在处理的这个年轻人……他从画面上消失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冷静。他消失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我离开了监控器片刻。把他接到了自动程序。我上洗手间了。”
“好,那帕特里克在哪儿?”
“他不舒服,回家了。”
“上帝。好,说一下地址。”
记下地址,梅兹维克放下话筒。

蒙陶克车站。
乔尔在打电话。电话亭四周狂风呼啸,乔尔用手掩着话筒。时断时续的,在各种噪音里传来他的话音——
“你好,辛迪,我是乔尔。乔尔。我今天不大舒服。不,多半是食物中毒。吃多了贻贝。贻——贝!请原谅,没早点打电话,但我感觉想吐。呕吐,我说!就是这一点比较严重!”
乔尔走在空荡荡的沙滩上,刮着风。他拿着一个公文包。从一个拿着金属探测器的老头身边经过,两人互相点头致意。乔尔坐在石头上,看着大海。从包里抽出一本又大又破旧的记事本,打开,阅读最近的记录——
乔尔的声音:“2001年1月6日。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内奥米在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不错。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吗?我怎么想?我想是的。”
日记的下面是一幅刻画入微的画:一盏挂在电线上的裸灯照亮了地下室,一个男人从潮湿的地下室角落里目光狂乱地张望。乔尔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这页记事之后被撕掉了数页。他思索一阵,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起来——
乔尔的声音:“2003年,情人节。两年来第一次记日记。这些时间都到哪儿去了?不知不觉,就这么流逝。然后一切结束,你成了亡者。待再过若干时间,谁还会记得你曾在这世上活过?……今天我称病,来到蒙陶克……天很冷……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写的。昨晚见了内奥米。这是我们分手后第一次见面。一起过了夜。很奇怪,如此轻易就回到了我们过去的睡眠习惯。似乎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我们突然想,要不要重新复合。这也许挺好。”
没什么重大的想法。他开始在另一页画画。抬眼,注意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向他靠近。她穿一件鲜亮的橘色带帽针织衫,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这是克莱门蒂娜。她30岁左右,身形圆胖。他斜眼注视着她,但当她靠近时,他则全神贯注于绘画——至少样子看上去正专注于自己的事。女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以目光相送。她停下来,望着大海。乔尔写道——
乔尔的声音:“从生理上我就不会与陌生女人对视。也许,我最好还是回到内奥米身边。得给她送份情人节礼物。我想,她喜欢玫瑰花。”

……海滩。夜晚。
乔尔急匆匆地回到篝火边。这里也在消失。一切都崩塌了。乔尔站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海滩上,远处的篝火静止不动,仿佛是在照片上。

房间。白天。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头。
乔尔的声音:“我想像自己生命的尽头。我就是个老头……回首往事,除了懊悔,我心中一无所有。”

乔尔的公寓。夜晚。
一瞬间,我们用乔尔的双眼看着周围的事物:天花板,放着台灯的床头柜,“拉昆纳”公司的电子仪器也落入视线内……
……树林。天空变回了原来的天空。
乔尔跳起来——
“有效!一秒钟有效。但眼睛又闭上了。我一动也不能动……那里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也许,一切都是由自动装置完成的。用机器人。”
“瞧,典型的自说自话乔尔式未卜先知。重要的是证明我不对,而不是事实……”
“听着,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毫无结果,这就是事实。”
“有一点儿结果。”
“是,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在那里。”
“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乔尔发脾气,怒道,“你也这么干了!是你先从记忆里把我删除掉。那是导致我现在这么做的唯一原因。”
“喂,我错了。你也知道。我很冲动。”
他久久注视着她,态度缓和下来——
“这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回忆和克莱门蒂娜一起渐渐消失。尽管天空晴朗,乔尔却听到了雨声。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扇悬在空中的窗户。
乔尔的声音:“那天……”

“不,那件大衣是我们一起买的。在东六街的商店里。那是后来的事。”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克莱门蒂娜在床上哭泣。帕特里克坐在窗边,拚命翻阅乔尔的日记,寻找提示。

中餐馆。晚上。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默默地吃着晚饭。乔尔看看餐厅里其他成双成对的人。有人看上去很愉快、很兴奋。有人显然很无趣。
乔尔的声音:“我们也是这样吗?两人在一起闷得要命?真讨厌,如果我们也被视为无聊的一对……”
“很正常。”克莱门蒂娜回答。
她饮尽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又斟上。将酒瓶递给乔尔——
“还要吗?”
“不,谢谢。”
乔尔的声音:“她要喝醉开始胡闹了。”
一阵沉默。
“顺便说说,”克莱门蒂娜打破沉默,“劳驾你,洗完澡后把肥皂上沾的头发冲掉。行吗?”
“哦,好。当然。”
“不然有些不雅……让人恶心……说真的。”
他们继续吃饭,而周围的一切开始渐渐消失……

斯坦(他戴着嬉皮士的眼镜)和帕特里克打开篷车的后门,拖出几个装着仪器的盒子。向房子走去。
斯坦打开乔尔的房门。两人进屋,开灯。帕特里克还在哼着歌——唱来唱去总脱不开“追求狂”。

斯坦在篷车里抽烟。从车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乔尔卧室亮着灯的窗户。斯坦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霍华德边工作边和玛丽交谈。看上去他们的谈话很严肃。斯坦听见汽车驶近的声音,回头一看。车里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窗内事态有了发展。看起来,梅兹维克意志动摇,他和玛丽又在接吻,边接吻边脱对方的衣服,最后两人倒在乔尔身边的床上。
女人核对一下纸上的地址,走近唯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斯坦认出她来了。迟疑片刻,开始用力按喇叭。梅兹维克和玛丽衣衫不整地跑到窗前,向黑夜张望。女人的目光与梅兹维克相遇……

“老阁楼’商店。晚上。乔尔站在橱窗前,里面摆放着晶亮夺目的项链。
乔尔的声音:“我想,何必呢……我跑到商店,‘老阁楼’商店,给她找礼物。”
售货员用红纸包起一只盒子。
乔尔的声音:“我想,去上班的地方找她,提前把情人节礼物送给她。因为不然的话我简直要发疯了。”
一只手在一张心形卡片上写着:“克莱姆,我错了,但是我爱你。乔尔。”

乔尔的公寓。夜晚。
帕特里克打量着房子。斯坦注视监控器——
“公寓就是公寓。”斯坦漠然地回答。
“好吧,就算不是垃圾场,这住所终究是毫无趣味。死气沉沉。还散发着霉味。什么东西烂了?”
“帕特里克,干你自己的活吧。我们一整晚都有工作要做。”
“这倒是。”
帕特里克走到床前,调试仪器。扫了一眼毫无知觉的乔尔——
“你怎么认为,我和这个男人谁更可爱。”
斯坦斜睨帕特里克。
……乔尔坐在自己的房间倾听,房间里模糊一片,黑黢黢的。
斯坦的声音:“听着,玛丽准备过来。”
斯坦推动操纵柄。帕特里克挨着乔尔坐在床上——
“真的?”
“我想提醒你一下。”
“我喜欢玛丽。”帕特里克说,“她过来我很高兴。不过她可不喜欢我。”
“她对你很好。”
“我在想,要不要打电话把女朋友叫过来。我现在有女朋友。”
“想叫就叫吧。”
“我跟你提过我的新女朋友吗?”
斯坦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
“好,这已经是历史了……我们继续往前……”
“问题在于,斯坦,情形挺怪异的……我女朋友……”
“帕特里克,我们必须集中精神。”

乔尔走到一片海滨居住区,房子在这个季节都锁着门。他小心翼翼地向黑乎乎的窗户里张望。又用棍子扒拉地上的沙子。

郊区小路。
乔尔手拿一把小锤子,周围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5岁左右。孩子们怂恿乔尔用锤子去砸一只躺在一辆红色儿童推车上的死鸟。克莱门蒂娜——和乔尔之前看到的照片上长得一样的小女孩——关注着正在发生的事。
“快点儿,乔尔。”孩子们叫着。“还要等多久,砸!”
乔尔不想做——
“不行。我得回家了。等一下。”
乔尔的声音:“我一点儿也不想,但如果我不砸,他们就会说我娘娘腔。”
乔尔厌恶地砸了一下又一下。锤子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乔尔的声音:“不敢相信我竟然做出这种事。至今仍感羞愧。”
一只小鸟在树枝上看着他们。克莱门蒂娜领着乔尔离开这些孩子。他们两人走在他童年时代的郊区马路上。
“没关系,”克莱门蒂娜安慰道,“你那时还小。”
她吻他,他们牵着手继续向前走。
“真可惜,小时候我不认识你。我的生活或许会完全不同。我住在这儿。以前住这儿。”他指着一栋房子。
她冲向草坪,冲向他故居旁边的小草地——
“轮到我了,亲爱的。”
她递给他枕头。他笑着用枕头蒙住她的脸。她挣扎几下,然后装出死了的样子。乔尔拿开枕头。可是克莱门蒂娜已经不在了——消失了。童年的房子轰然倒塌……

乔尔的公寓。夜晚。
乔尔坐在沙发上,沙发另一头,内奥米模糊的身影盘腿坐着。
“我终究没有拿起电话,没有打给你,内奥米。我没有拿起电话。”
一切渐渐消失。

……被强行推回记忆世界。看见克莱门蒂娜的身影——
“哎呀,见鬼!”
停下来,试图理出头绪。
“或者,把我藏得更深一点?”克莱门蒂娜建议,“最深处?乔尔,把我藏到屈辱的地方!”
他看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奔跑着穿过已是模糊、零散的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

乔尔的公寓。
窗外下着雨。他和克莱门蒂娜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一起看书。乔尔·汤斯利·罗杰的《红色右手》。乔尔先读完一页。克莱门蒂娜穿着内衣内裤,手指在书上一行行移动,慢慢地看。
“看完了吗?”
“没有。”
乔尔望望窗外的雨。抚摸她的肌肤,看见她赤裸着双腿,脚上穿着厚袜子。
乔尔的声音:“那天我爱着你。我喜欢回忆这些。下着雨。我们期待着……”
克莱门蒂娜抬眼笑了——
“看完了。一本奇怪的书,不过很吸引人。”
乔尔翻了一页,他们一起读。
“我有个主意。”克莱门蒂娜蹙着眉头。
“做爱?”
“我是认真的。就是说,你不想把我清除,是吗?这些人,清除者,他们好像是在你的记忆中有我的地方采取行动,对不对?”
“可能吧。我不知道。”
“这样,比如说,这是同我有关的记忆。你看见我的腿,马上就想要……”
“是的。”乔尔难为情地说。
“也就是说,他们也会进入这段记忆。那如果你把我转移到我不应该在的地方呢?我们在那儿躲到天亮。”克莱门蒂娜颇为自得。
“胡扯……不过,也许不算胡扯。”
“超级好主意!我简直是天才!”
周围和克莱门蒂娜一起陷入黑暗中。乔尔感到惊恐。努力将精神集中到窗外的雨上。房间里开始下雨。然后……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道别。她问——
“那么你会给我打电话,是吗?”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今天。试试电话号码有没有记错。”
“好吧。”
乔尔走出去。他走向汽车,克莱门蒂娜跟在他后面。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羞涩地拥抱对方——
“那是我们第一次。”
周围一切开始暗淡。乔尔看着克莱门蒂娜消失。

查尔斯河上。夜晚。
克莱门蒂娜和帕特里克躺在冰上,望着夜空。
“我现在死也心甘,克莱姆。我太幸福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过。我就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
克莱门蒂娜看着他。他们目光相遇。克莱门蒂娜放声痛哭——
“我想回家。”
她向岸边飞奔而去,滑倒了,站起来,继续跑。

城市马路。清晨。
斯坦将篷车停在“拉昆纳”公司前。下车,向自己的汽车走去。玛丽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到车门旁。
“玛丽!”
“你好。”玛丽冷淡地说,从他身边走过。
“我想得对吗?——你不会再回来了?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是吗?”
“是,私人的东西。”
“我不怪你。要是我也会这么做。”
玛丽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斯坦——
“你发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发誓!”
“这么说,清除程序不是你做的。”
“上帝,当然不是我。不是!”
“你就没怀疑过我和他在一起?从来没发现过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大概有一次……”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下文。
“就在这儿。在他的车里。我做完一个清除程序回来,发现你们两个在一起。你好像颤抖了一下。我向你挥挥手。你笑了笑。”
“我看上去什么样子?”
“很幸福。很神秘。好像你有什么秘密似的。”
玛丽开始哭泣——
“然后呢?”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玛丽沉默不语。
“我真的很喜欢你,玛丽。你也知道。”
“你还记得些什么?我穿着什么衣服?和他靠得近吗?或者靠在汽车上?当我笑的时候,他怎么看我的?给我讲讲所有你记得的。”
斯坦思索着——
“你穿着红色衣服。你有一件很红的碎花外套。当时好像穿的那件。你靠着汽车站着。而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脸上表情傻乎乎的,很幸福。而你很漂亮。恋爱中的人。”
玛丽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谢谢,斯坦。”她迟疑一下,但没看他,“你真的很好。但我爱他。我知道,我爱他,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斯坦点点头,她挥挥手道别,走到汽车旁,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装着“拉昆纳”文件夹的盒子。玛丽把手上的箱子放进去,盖上后备箱。

乔尔的卧室。
梅兹维克的目光离开电脑显示器——
“我们又回原处了。”
“霍华德,这太让人高兴了!你工作起来就像一个外科医生,或者是演奏会上的钢琴家!”
“谢谢,玛丽。”
“去睡觉吧,霍华德,”斯坦嘘了口气,“现在我自己能应付。”
“好主意。我年纪大了,年轻人。一个难伺候的老头。”
“别胡说。”玛丽恼怒地说。

厨房。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桌子底下紧紧贴在一起。乔尔的妈妈在厨房忙碌,俯下身子,抽空摸一下儿子的头。乔尔一震,挣脱克莱门蒂娜。
“我的小儿子怎么着了……”妈妈低声说。
“我真的好想她来接我,”乔尔说,“真是奇怪,我那么想要!”
克莱门蒂娜抓住他的手。乔尔回头看她。
“早上你会记得我。你来找我,告诉我一切,我们重新开始。”她极其认真地说。
“那天我真的很爱你。天下着雨。你就只穿着内衣在我的沙发上。我记得我当时想,我真是太幸运了:你穿着内衣坐在我的沙发上。”
克莱门蒂娜吻他——
“……还有你的味道……仿佛刚刚从薄汗中醒来。我好像说……‘又一个雨天。我们该做什么?’”
他笑着再度贴近她。乔尔的妈妈还在厨房里忙碌。乔尔突然停下,望着克莱门蒂娜——
“那个帕特里克,他抄袭我?”
“哪个帕特里克?”
“他在这儿。在我家,”他指着上方,“他是‘拉昆纳’的职员,对吗?给你洗脑的时候,他爱上了你。第二天他和你相识,现在你们在约会。”
“真的?他怎么样——帅不帅?”
“他偷了你的内裤,就这样!”
“可恶!早上你一定得给我讲讲。别忘了,好吗?”
“我想,他利用了我和医生谈话的录音,转述我的话来勾引你。”
“喂,你完全勾起了我的兴趣!他偷了我的什么内裤?”

车站。乔尔和其他乘客一起走出来,在停车场找自己的车。
克莱门蒂娜步行,显然,她快冻僵了。乔尔开车赶上她。他有些犹豫,减了车速,摇下车窗——
“需要的话,我送你回家。”
“没事。谢谢。”
“真的?天寒地冻的!”
“说真的,是挺冷的。”
她钻进车里。
“你住哪儿?”
乔尔问。
“问一下,你不是追求狂吧?”
“你有什么根据?”
“我了解你们。”
“顺便说说,是你先找我说话的。”
“追求狂的老把戏。得了。知道谢尔曼车道吗?”
“知道。”
“到谢尔曼车道。学校旁边。”
乔尔让车调头。沉默了一阵,克莱门蒂娜说:“听我说,请你原谅。事实上我不是那么神经质的人。”
“没关系。我明白。”
克莱门蒂娜沉吟着——-
“不,说真的,我是神经质。明白吗?”她突然指着一栋房子,“——那儿。”
乔尔刹车。
“非常谢谢。劳驾了。祝你好运。情人节快乐。”
“也祝福你。很高兴认识你。”
克莱门蒂娜下车——
“想喝一杯吗?我的藏酒很丰富。”
乔尔不知所措。
“行了。贸贸然干傻事了,现在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晚安,乔尔。”

公园。白天。
乔尔和内奥米走在小径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乔尔?”
“不知道。我只是开始想,我们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幸福。”
“什么?”
“你也明白,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我们缺少点儿什么……”
“别说‘我们’,你想说的是‘我’。”
“也许吧,我们实在是太习惯于运用这些概念……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不幸福,如果一个不幸福,另一个也不会幸福……肯定的。”
“胡说。她是谁?你遇见什么人了?”
“没有。我,看来只是需要更多空间。”
“问题在于,乔尔,无论你和这个女人怎么样,恋爱的新鲜感很快会过去,你还是那个乔尔,你的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我并没有别人。”
乔尔的声音:“我讨厌自己。”
内奥米转身离去。乔尔目送她远去。然后一切消失了。

斯坦的声音:“这些我们好像己经锁定了,可以继续往前。”
站着的乔尔寻找声音来源,而坐着的乔尔在倾听斯坦单调的朗读。
帕特里克的声音:“简直不是家,像垃圾场。对不?”

乔尔尾随玛丽。她没有回头,问道:
“您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斯坦——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实验室探出头——
“嘿!”——他吓唬玛丽。
“现在不是时候,斯坦。我在工作。”
“对不起,我无意……”
“这边请,巴里什先生。”玛丽打开梅兹维克医生办公室的门。

乔尔从自己的车里下来,发现马路对面的篷车,车里有两个黑影。
声音:“是他们。”
篷车的车窗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挥着。笑声。乔尔急忙进屋。响亮的脚步声。
乔尔从信箱里取邮件。入口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你好,乔尔。有什么事吗?”
“噢,弗兰克。”
弗兰克取出自己的邮件,逐一查看信封。
“只收到妈妈的情人节问候。不怎么让人开心,嗯?”
乔尔笑笑。
“你很走运,乔尔,你有克莱门蒂娜。”
乔尔发现了他手上拿着盖有“拉昆纳”印章的黄色信封。
“情人节有什么大计划吗?”
“没有。”
乔尔仍然不眨眼地盯着黄色信封。
弗兰克说:“只剩一天了,你最好……”
拿着信件的人渐渐模糊淡去。乔尔盯着模糊不清的人影。

乔尔坐在一间小办公室的桌子边。他好像很难集中精神工作。他坐立不安,拨了一通电话。
“内奥米?你怎么样?我知道,知道!是的,很久了,另外,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样了?太好了!恭喜!要不,一起吃午饭,庆祝一下?今天?我有空。很好。”

“拉昆纳”公司。
乔尔闯进医生的办公室,玛丽追在他后面——
“不关我的事,霍华德!他自己跑进来的……”
“好吧,医生!给我做吧!”乔尔要求着,“马上!”
“我对他说了,”玛丽解释着,“情人节前我们这儿总是人特别多,可他……”
“没关系,玛丽。”梅兹维克安慰她。
“可这怎么行?我们有预约,大家等着……”
“巴里什先生状况不佳,我们也有部分责任,这应该考虑到。”
“当然。您说的对,霍华德。”
玛丽走开。医生对乔尔说:
“那么,巴里什先生,首先——您得回家……”

乔尔的卧室。夜晚。
梅兹维克和斯坦在一片沉寂中完成工作。梅兹维克发现了藏在乔尔大脑图像深处的光标,对准它。

乔尔拉着克拉门蒂娜在破败的纽约街头奔跑。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正拖着两个垃圾袋去“拉昆纳”,差点被卡车撞到。
“屈辱。屈辱。屈辱。”
“想想!”克拉门蒂娜道。

乔尔的公寓。斯坦放下话筒,用目光搜寻玛丽。她在厨房。吃着馅饼——
“他来了?”
“你最好离开。”
“真见鬼!”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里,开始穿衣服,“上帝,我怎么也清醒不过来。我不想他看到我迷迷糊糊的……醒醒,玛丽!”她抓起手包,跑进浴室,“上帝,我像什么!比鬼还难看!”
她“砰”地关上浴室的门。斯坦的双手抓挠着头发。

查尔斯河。夜晚。
克莱门蒂娜走到冰上。乔尔提心吊胆地跟在她后面。
“别担心,这个季节冰很厚。”
“不知道。”
她抓住他的手,他突然充满信心——
“多美啊!”
“我说什么来着?”克莱门蒂娜跑起来,滑倒在冰上。又哈哈大笑,“唉哟,屁股摔破了。”
“你没事吧?”
“没事,到我这儿来。”
“不知道……万一冰裂了呢?”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站那儿还不是一样?”
克莱门蒂娜平躺下,望着星空。乔尔杵在原地。回头看看河岸……
“我还是回头吧……”
“过来,乔尔!求你!”
他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她那边。她抓住他的手,温柔地将他拉下来。现在他也平躺在她身边。他想转过头面对她,但他太羞涩了。他们一起注视星空。她没有放开他的手,笑着依偎在他身边——
“听着,你想不想我们在这儿互相爱抚?”乔尔打破沉默。
“互相爱抚?”
“做爱……我不知道你怎么说。”
“啊……”
“我没喝酒,也没吸大麻,就这么直接……”
“好吧。”
“请原谅,我必须说出来。这么浪漫、奇异的地方,适合谈清说爱,可我……”
“没什么,乔尔……”
“……你让我太紧张了。”
“我自己也很紧张。”
“你?怎么也想不到……”
“你显然不了解我。”
“我紧张是因为疯狂地喜欢你。”
克莱门蒂娜对着天空笑——
“指指看,你认识哪些星座。”
“什么?啊……我不认识。”
“总会认识一两个吧!”
“好吧。这是奥西迪斯。”
“在哪儿?”
“那边。看见了吗?先是一条斜线,然后是十字架?”
“你瞎说的,对吗?”
她看着他。他仍在研究星空。
“没有。在那儿。斜线加十字架。”
“住嘴。”她掐了一下他的手,重新将目光转向星空。
早晨。乔尔边开车,边喝着纸杯里的咖啡。克莱门蒂娜在一旁睡得很香。他在房子边停下车,但不愿打断她的美梦。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碰碰她的手。克莱门蒂娜还在睡。又碰了一下——还是没醒。他摸摸她的脸——
“克莱门蒂娜?”
他等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摇晃她的肩膀——
“我不愿叫醒你,但是……”
克莱门蒂娜睁开眼睛。半睡不醒地笑了。
“我们到了。”
“看见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快快地问,“我能到你那儿睡吗?我很累。”
乔尔也疲惫不堪——
“当然,走吧。我家没有收拾。”
“好吧。我去拿牙刷。”
乔尔点点头。克莱门蒂娜笑着钻出车门,向家门走去。乔尔向后仰,闭上眼睛;他又幸福,又疲惫,还有点不安。睁开眼睛,漠然地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走在空旷的马路上。那人走近来,我们看到,是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正准备拐到克莱门蒂娜家去,发现了汽车——乔尔坐在车里。帕特里克的反应难以捉摸,他径直走过了房子。乔尔从反光镜里看看他,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两分钟,听见有人敲驾驶室的窗子。乔尔放下车窗——
“们么事?”
“我能帮你吗?”帕特里克问。
“什么意思?”
“有什么要帮忙吗?”
“不。”
帕特里克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明白——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问一下,您有烟吗,先生?”
“对不起,我不抽烟。”
“好吧。谢谢。”
帕特里克走开。

几分钟后,乔尔已经身处克莱门蒂娜的公寓里。他显然很紧张,为了平复一下,他打量着房间,仔细研究书架上的书。克莱门蒂娜在厨房边准备喝的边絮叨着——
“谢谢,我也很喜欢。我已经在这里住了3年多。一点儿也不贵。一楼住着一位老太太,总是静悄悄的,这一点很好。房主非常可爱,这一点虽然奇怪,但很好。我还有个阳台,这也很好,我在那儿读书,听蟋蟀叫……”她端着放着两杯杜松子酒的托盘进来,“两杯‘蓝色毁灭’……”
乔尔在细细端详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飞翔的乌鸦。
“喜欢吗?”
“非常喜欢。”
“一个小伙子送给我的。就在前不久。我也很喜欢。我喜欢乌鸦。我前生大概是一只乌鸦。”
她递给乔尔一杯酒。
“谢谢。”
“你相信这种胡话吗?有关转世投胎之类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瞧,反面写着什么——”
克莱门蒂娜从墙上摘下照片,指给乔尔看上面的署名。
“罗伯特·弗罗斯特?”乔尔猜测道。
“正是他。我简直太崇拜他了。他的诗让我想起学校的课程。为此我不知怎么就哭起来。也许,正是因为回忆起了中学时代。你明白吗?”
“很美的诗。”
“我怀念中学。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中学’。我更喜欢这样的说法。40年代的时候这么说来着?我真希望生活在那个年代。大家都戴着帽子。好了,为你的健康干杯!”
“也为你。”
碰杯。克莱门蒂娜喝了一大口,乔尔慢慢啜饮着杜松子酒。克莱门蒂娜倒在沙发上,拽下靴子——
“见鬼,真舒服!你也脱了吧。”
“我没事。”
“是吗?那坐下吧。”
乔尔坐到对面靠墙的椅子上。克莱门蒂娜饮尽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
“我够了。”
“我还要一杯。”
克莱门蒂娜走进厨房。
“打开音乐!”她喊道。
“放什么?”乔尔翻检着光碟。
“随你。”
“最好你决定,我不是很……”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看不见。选点儿好的。”
乔尔选中布莱恩·伊诺的专辑《机场音乐》。
“选得好!”克莱门蒂娜赞许道。
将光碟放进碟机里。梦幻般的轻音乐悠扬地响起。克莱门蒂娜闭眼躺在沙发上听音乐——
“唔……这才是生活,乔尔。选得好。”
乔尔默默地喝酒。克莱门蒂娜看上去心满意足,但他开始坐立不安——
“我好像该走了……”
“别走……再呆一会……”她睁开眼,“再来点儿?”
“不用了,我似乎该……”
“别吞吞吐吐的!”
克莱门蒂娜从乔尔手中抓过酒杯,走进厨房。从那里传来她的声音——
“上帝,要感谢酒精!没有它我该怎么办……耶稣,玛丽亚,约瑟夫,我大概连想都不愿想!”她嬉笑着。
乔尔再度打量房间。一些套着可爱的服装的土豆映入他的眼帘:土豆护士,土豆脱衣舞娘,土豆教师,土豆家庭主妇。克莱门蒂娜端着乔尔的酒回来,自己的酒杯也重新倒满了。
“谢谢。”
“干杯,年轻人。这会让勾引的过程没那么难堪。”
乔尔惊愕地抬眼看她。
“别,我开玩笑的!或许不是?”
她疯狂似地哈哈大笑,眯缝起眼睛,往后靠在沙发上。乔尔看着她的胸脯。克莱门蒂娜睁开眼,醉醺醺地笑着,向他使眼色——
“知道吗,我好像有超感觉……”
“真的?”
“关于这事我去找过一个人,她有超感觉,她总说我有潜质。她看得更清楚。你相信这些事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有时候我会有预感,所以……也许只是巧合,对吗?比如说,正想着什么,它就发生了,或者脑子里想到一个什么词,别人正好就说出来了。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很难说。”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么看的。很难说。好吧,那有多少次我们想到什么事,可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也就忘了!不是吗?”
“是的。人的理智可以在没有任何秩序的地方建立秩序。”
克莱门蒂娜陷入了忧郁的沉思——
“可我认为,我有这种神秘的秉赋。到底还是有。不过最好还是想着,世界是有秩序的。你不是很健谈,对吗?”
“抱歉。我的生活中实在没什么有趣的地方。上班。回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你读读我的日记。太无聊了。”
克莱门蒂娜寻思着他的话——
“这会令你感觉沮丧吗?或者引起不安?我就常常精神紧张,总是在想,自己活不过这一辈子。所以,要好好利用每次机会。清楚知道自己没有白白浪费所拥有的短暂期限里的每一秒钟。”
“我也这样想。”
她紧盯着他的双眼。乔尔尝试了一下,但无法避开她的目光。克莱门蒂娜轻声哭泣起来——
“你真是太好了。很友善。我为什么要冲你嚷嚷……我真是个浑蛋!”
“我也喜欢滥用这个词。相当含糊的一个词。”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超感觉天性。我能感觉别人。但问题在于,我不相信自己。但就你而言,我真的感觉到,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谢谢。”
“可你对自己估计不足。我看得出来。你想得太多。你瞒不了我。我的目标……要不要跟你说说我的目标是什么?”
乔尔装出生气的样子:“为什么不?”
“我的目标,乔尔,就是希望一切从我身上流逝。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所有这些情感,思想,它们快速产生,变化,消失,又以另一种形式产生。我们被教导要有始有终。爱上某个人——就这样,爱到永远。决定了人生要做什么,那就只能干这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将一切进行到底。可我觉得,这简直是要命,因为你不再听从真实想法,而真实的想法总是不停地变化。你明白吗?”
“是,我想,是的。很难……”
“例如,我想跟你交谈。我不需要任何理由;谁知道那些伟大的理由?”
“是啊。”
“我要嫁给你!我知道!”
“嗯……好。”
克莱门蒂娜哈哈大笑——
“你真是太好了。上帝,这话我重复得够多了。我让你不安了吗?”
“没……是的。好像是。不过总体上说,没有。”
“我有点喝高了。你没必要为我感到不安。我喜欢你。你觉得我胖得难看吗?”
“瞧你说的!一点儿也不。”
“我不胖。以前胖。但现在不了。你知道,如果我不喜欢自己的体型,我会减肥。你明白吗?那些皱纹,伤疤,感觉日渐虚弱——这会毁了一个人。”她郁闷地接着说,“我遇到了一个小伙子……”
乔尔微微一震,但克莱门蒂娜没有发现——
“乔尔,你真是个宝儿!”她亲吻他的脸颊,“我和他才认识一个礼拜。很年轻,却爱上了我!我感到挺得意。况且谁会不喜欢呢?当然,有点傻头傻脑的,可令人感动,有时说出来的话简直令我心碎。那张乌鸦的照片就是他送给我的。”
“明白。”
“我甚至忍不住哭起来。我们一起去了波士顿,我突然觉得非去不可——就想躺在查尔斯河的冰上,如此而已!现在河己经结了冰。”
“不害怕吗?”
“说得正是!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干过这事,突然强烈地想再去冰上躺躺。我拉了帕特里克出来,两人坐了一整夜车,他跟我说了一些话,真是动听!但随后却开始觉得遗憾,我竟然是和他一起躺在冰上。失望。你明白吗?又是因为我的超感觉:就觉着,他不是那个人,如此而己!你明白吗?”
“似乎明白,两年前我也有一个女朋友,昨晚还……”
“我一点也不相信什么心灵相通,但是……帕特里克给我讲的那些事……我们喜欢同一位作家。是他让我知道了乔尔·汤斯利·罗杰斯。”
“也是我欣赏的作家之一……我看见你包里有他的书……”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没得说的。不过却不是那个人。情人节,可我没办法逼自己给他打电话。听我说,乔尔,你无论如何应该和我去一趟冰封的查尔斯河!”
“好。”
“太好了!”克莱门蒂娜靠近他一点,“我带上野餐所需的东西,夜间野餐,因为夜里野餐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乔尔有些发窘——
“听起来不错。但现在我得走了。”
“留下来。”
“我明天要早起,所以……”
“好吧。”克莱门蒂娜嘟哝道。
乔尔穿外套。克莱门蒂娜拿起笔——
“给我打电话。会打吗?我会很高兴的。”
“一定打。”
她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他的右手心。他犹豫不决,勉强才挤出话来——
“我觉得,在电话里没法感觉到你。你的秀发……必须亲眼看见才行。”
克莱门蒂娜扑向他,亲吻他的脸颊。乔尔竭力保持镇定——
“很高兴我们能认识。”
“那么给我打电话?”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今天。试试电话号码有没有记错。”
“好吧。”
乔尔离开。他上车时,克莱门蒂娜打开窗户向他喊:“在电话里祝我情人节快乐!”

……看见自己在“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和棕红色头发的克莱门蒂娜说话。帕特里克从后面走近她。坐在中餐厅餐桌边的乔尔试图看清他的脸,但他的脸隐在黑暗中。
“你好克莱马托!”
“帕特里克!你好,小朋友!”
他们亲吻。乔尔从餐厅走过来,想靠近看清楚帕特里克,但即使在近处也看不见他的轮廓。

“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
乔尔走进来,四处张望。没有看见克莱门蒂娜。他对售货员说:
“请问,有个叫克莱门蒂娜的女孩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马克,克莱门蒂娜今天上班吗?”
“我要是也能像她那样生活就好了!”马克回答,“请原谅。我想她应该在哲学区。”
乔尔登上楼梯,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看见了克莱门蒂娜——
“你好。”
她回过头来——
“真没想到你又出现了。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不是跑了吗,对吧?”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我不是那种善于泡妞的人。可是我很想见你。”
“是吗?”克莱门蒂娜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们去哪儿走走?”
“可你己经结婚了。”
“还没有。我没结婚。”
“是这样,小伙子,我直说吧:和我在一起不简单。我不想小心翼翼地走在你的婚姻或者你的女人堆里。想跟我在一起——那就只能跟我在一起。”
“好的。”
“那么你先解决你的家庭问题,然后看着办,我们再谈。”
她回到一摞摞书旁。乔尔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
“我想过了,我想说……你有某种特质,好像是,对我极其重要……”
周围开始崩塌。克莱门蒂娜的话听上去冷冰冰的——
“乔尔,我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你要牢记这点。很多男人把我当成一个概念或者认为我能让他们的生活圆满,焕发活力。可我只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女孩,想寻找自己内心的宁静。所以不要再把你的心加给我。”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话。”
“我把你给看透了,是吗?”
“你把整个人类都看透了。”
“或许吧。”
“但我还是相信你拯救了我。即使在那之后还是相信。”
“我明白。”
“如果我们那时能重新开始,一切或许将是另一个样子。”
“一记住我。尽你所能。说不定我们可以……”
一切都消失了。

为游客开设的小吃店,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店里人很少。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在喝咖啡。乔尔点了热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汤,挑了个有隔间的坐位。他的记事本上画着一个拿金属探测器的满脸皱纹的老头。他想招呼服务员过来,再要一杯咖啡,但是服务员根本没注意到他。克莱门蒂娜走进来,环顾四周,脱下风帽。乔尔看见了她染成亮蓝色的头发。悄悄地研究着她。服务员端着咖啡壶向她走去。
“您好,又是我!”克莱门蒂娜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
“要咖啡吗?”服务员问道。
“上帝,当然!您简直救了我的命。”
服务员倒咖啡——
“想好要什么了吗?”她问。
克莱门蒂娜笑了——
“这是不是世纪之问?”
服务员不觉得好笑,克莱门蒂娜也换成公事公办的口吻——
“今天你们也有热三明治和番茄汤?”
“我们的例菜。”
服务员走开。克莱门蒂娜在包里翻找东西,将咖啡杯拿到桌子下,往里加了点什么,放回桌上——
“黄油,谢谢!”她向服务员喊道。
环视四周,与乔尔的目光相遇——后者移开目光。她笑了。他不好意思,紧盯着记事本。克莱门蒂娜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读。乔尔试图看清封面上的字。蓝白相间的字,但辨认不出书名。

罗布和卡里的厨房。
卡里在煮咖啡,而乔尔在厨房走来走去。隔壁传来用锤子敲打的声音。
梅兹维克的声音:“……不太开心,想改变自己的生活。”
“‘……不太开心,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们为人们提供这种可能性’”,乔尔重复着,“什么东西?她的生命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了!就是说我想说……”乔尔回头一看,罗布已经去了隔壁。他边吸烟边钉一个鸟笼。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布!”卡里叫着。
“我给自己做个鸟笼!”
敲打声继续。卡里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乔尔说:
“乔尔,克莱门蒂娜在超市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跟她说了这个‘拉昆纳’公司。于是克莱门蒂娜决定清除有关你的记忆。纯粹为了好玩。”
“为了好玩?!”
乔尔继续与卡里交谈,与此同时回想起自己在梅兹维克的陪同下走在“拉昆纳”公司的走廊上——
梅兹维克的声音:“巴里什先生,我们这里不勉强任何人。这完全是个人的决定,但我想建议您至少仔细考虑一下不断遭受同一个问题折磨时,是否有潜在的精神障碍。”
卡里的声音:“你也知道克莱门蒂娜,乔尔。嗯,她就是这样。怎么跟你说呢?很冲动。”
乔尔在自己的车里哭泣,车停在一家露天电影院前。玻璃窗里面蒙上了一层雾,周围的一切沉入黑暗中。

旧式的厨房。白天。
4岁的乔尔跑去藏到桌子底下。他看见妈妈:她站在炉灶旁,边搅拌锅里的东西边和邻居说话。邻居的面孔是克莱门蒂娜,但她穿着老式服装。我们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乔尔用彩笔在桌面底部画画。妈妈道声抱歉,离开厨房。克莱门蒂娜打量四周,发现了乔尔。向他俯身——
“上帝,行得通!”她突然住口,“我真喜欢这条裙子!我想把它带走。我是谁?”
“你是赫姆林太太。我应该是4岁。”他带着哭腔,“我要妈妈,可她没功夫,她不看我。谁也不看我!我要妈妈!”
“孩子气。”克莱门蒂娜嘿嘿笑着。
乔尔放声大哭。克莱门蒂娜抱住他,试图安抚他——
“别哭,小乔尔,不要哭。”
“我要妈妈。”乔尔大哭。
成年的乔尔对克莱门蒂娜说:“我不想失去你,克莱姆。”
“我就在你身边!”
“我害怕,妈妈在哪……我不想失去你……不想……”
“乔尔,亲爱的,瞧,它没消失,这段记忆。看样子我们藏起来了……瞧,亲爱的,我的下体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撩起裙子给他看内裤。
妈妈匆匆忙忙地返回厨房。乔尔笑了。

乔尔坐在一根圆木上,膝上放着一个装有鸡肉、玉米的纸碟子。篝火边聚集了不少人在烤火。成双成对在交谈、接吻……
乔尔的声音:“你站在海边。从老远就可以看见你。”
克莱门蒂娜穿着橘色针织衫,凝望大海。
乔尔的声音:“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橘色衣服,我后来非常熟悉的、也是最终让我痛恨的那件。我那时想:好酷——橘色外套!……我记得,我那时就已经被你吸引。我还想:‘真怪,脸都没看到就被吸引。’还有:‘我爱这个女人,因为她一个人看着大海’……但我忙着吃东西。突然感到有人坐到我身边,用余光看见了橘色的袖子。”
“你好。”克莱门蒂娜说。
“你好。”
乔尔的声音:“我坐立不安。她要什么,我想。你的头发是绿色的。‘绿色革命’……你说……”
“我看见你一个人坐着。我想:谢天谢地,这儿有一个也不善交际的正常人。”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法形容我有多高兴听到这句话!我不是说高兴看到您不自在,而是……您要明白……我是个倒霉蛋……当别人邀请我结伴出来,每次我都盼望会与往常不一样,可偏偏不是,次次都是那么回事。回头还要憎恶自己干了蠢事。”
乔尔的声音:“我想:‘要是你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的话,又怎么和我说起话来了。’我还想:‘真酷,你这么敏锐,明白我的感觉,过来找我。’”
“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我们才是正常人……试想,那些和所有人都能轻易接近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乔尔:“我一下就喜欢上你了。”
克莱门蒂娜:“真的?你喜欢我?”
乔尔:“你也知道,是的。”
克莱门蒂娜:“我知道。不过还想听一次。”
她从乔尔碟子里抓过一只鸡腿——
“我叫克莱门蒂娜。能不能吃块鸡肉?”
乔尔的声音:“没等我回答,你就拿了去。这显得有些亲密——好像我们已经是恋人一样……”
“我叫乔尔。”
乔尔:“我记得……你的下巴上有一滴油,反射着篝火的火光。”
克莱门蒂娜:“噢,真恶心!”
乔尔:“不,很迷人。”
“你好,乔尔。对我的名字不觉得好笑吗?”
“你是指:‘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克莱门蒂娜’?一部老动画片?”
“是啊。”
“有什么好笑。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一部动画片。这个名字很奇妙。”
她笑了。但眼中盈满泪水——
“瞧,乔尔,一切就要结束了。”
“我知道。”
“我们该做什么?”
“愉快地度过。还有道别。”
她点点头。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海边漫步。
“你还在吃安眠药吗?”乔尔问。
乔尔的声音:“然后,我记得,我们走在海边。你离海水很近——一差点就弄湿了脚。”
“不,不吃了。我讨厌被人为地控制。”
“我了解你,所以我也不吃了。”
“不过我睡眠很差。”
“我觉得我己经一年没睡过觉了。”
“试试赞安诺(注2)。当然,也是化学制剂,但起作用的……起作用的己经是药片就在手边这一事实……就像有了保险。”
“睡眠保险。最新发明成果。”
“我给你一包药。你自己看看。”
“好的。”
“你读过安娜·阿赫玛托娃的书吗?”
“我很喜欢她。”
“真的?我也是!但我还是会遇到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要知道我可是在书店工作!”
“我认为她是一个伟大的诗人。”
“我也认为……”
乔尔:“这段谈话是在我们看到那栋房子之前还是之后?”
克莱门蒂娜:“我想,是之前。”
“太多共同点了……”
“也许吧。”

“拉昆纳”公司。白天。
斯坦从袋子里取出零散的纸张。梅兹维克笑着说:
“瞧,你的日记。对我们来说这是宝贵的资料。”
斯坦平淡无味地念起来:“今天晚上认识了一个姑娘。天,上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叫克莱门蒂娜,她真令人惊异。生活充实,率真,热烈,敏锐。对比和内奥米一起的那些事——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和她混日子。”

他又来到沙滩上,望着大海。克莱门蒂娜坐在稍远处。乔尔向她那边看去。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站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透景画前……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在车里争吵……他们激情拥抱,直接躺倒在克莱门蒂娜家的楼梯上……握着手,在电影院里笑……在被窝里吃热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汤……乔尔欣赏熟睡的克莱门蒂娜……他们一起听音乐……在酒吧喝酒……与罗布、卡里一起在桌上玩玩具……
乔尔第一次去见梅兹维克——图像已经半模糊了。他绝望地抓住克莱门蒂娜的手,对梅兹维克喊道——
“求求您!”
回头想看看克莱门蒂娜,但她己经不在了。他抓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的手。他大叫一声放开她的手,冲进模模糊糊的“拉昆纳”办公室。

乔尔远远地坐在空落落的车厢角落里。窗外单调的景色徐徐掠过。连接车厢的门被打开,克莱门蒂娜走进来。乔尔抬起头。克莱门蒂娜没有看他——她在想该坐哪儿。最终坐到了车厢的另一头。乔尔望着窗外,但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列车加快了速度。
“您好!”克莱门蒂娜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
“什么——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我说‘你好’。就这样。”
“不,我不知道您是在对我说话,所以……”
她四顾空荡荡的车厢——
“说真的?”
“我没有想到……’
乔尔嗫嚅道。
“得了,应该活得大胆点。很容易就能想到,既然车厢里没别人,那当然就是在和您说话。”
“哦,是的。对不起。您好。您好。您好。”
克莱门蒂娜嘻嘻一笑,向乔尔走来——
“我坐近一点儿没事吧?免得隔着整个车厢叫。不是说我从来不想叫喊——有时候想得不行……不过如果我妨碍你写东西,让你分心……”
乔尔唧咕着——
“不,我只是……事实上我不……”
“什么?事实上您不怎么样?”
克莱门蒂娜己经走过了半截车厢,现在又往回看。
“不,请坐!”
“我只想聊聊天。我有很远的路要走。”克莱门蒂娜坐到通道对面的座位上,“您去哪儿?我的意思是坐火车,不是说人生道路。”
“罗克韦尔中心。”
“真的?我也去那儿!真巧!”
她仔细端详他。乔尔开始坐立不安。
“我以前见过您吗?”
“我想没有。”
“等等,”克莱门蒂娜思索着,“您有没有去过‘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
“去过。”
“这就对了!我在那儿当廉价书的售书员,已经快5年了。我觉得您有些面善。”
“真的?因为……”
“上帝,居然5年了?应该赶紧退休。”
“我经常去这家书店。我好像认出您来了。”
“您说得没错。我见过您!很有可能我藏在货架后面。您有手机吗?这会儿我就想退休。就在路上。拿退休金,像我爸从前那样。也许,是这头发……”
“什么头发?”
“我经常染不同的颜色。也许,因为这样您没有认出我来。我今天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克莱门蒂娜仔细研究着一缕头发,“蓝色,对吗?称之为‘蓝色毁灭’。名字很形象吧,啊?”
“我喜欢。”
“不知道的还以为‘蓝色毁灭’是廉价杜松子酒。”
“知道。汤姆·韦茨唱的……”
“对了!汤姆·韦茨。在哪张专辑里?”
“不记得了。”
“这家公司推出了整个系列的颜色,名称都很形象:‘红色威胁’,‘黄色激狂’,‘绿色革命’。这些名称都是由专人构思出来的。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我会很高兴干这活。才不在乎什么工资呢。”
“我不知道怎么……”
“‘紫红烟雾’,‘粉红羽缎’……”克莱门蒂娜即兴创作。
“什么,难道真有这种工作?可染发剂能有多少颜色呢?顶多50种。”
“总之是有人干这工作,”克莱门蒂娜感到气恼,但随即马上脱口而出——“‘橙色落叶’!这是我想出来的!颜色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我可以出色地胜任取名的工作!”
“毫无疑问。”乔尔温顺地表示赞同。
“还有事业!您的头发是克莱门蒂娜·克鲁琴斯基创作的!噢,想起来了!汤姆·韦茨的专辑名叫《雨狗》。”
“真的?我不知道这张专辑……”
“我想,是的……无关紧要。我试过他们所有的颜色。每种都用过不止一次。现在这么做年岁大了些。不过用不着张扬个性了,我现在要在和面粉时发挥新个性。”
“唔,我对此表示怀疑。”
“你并不了解我……本来就不了解,对吗?”
“对不起,我是想友善一点。”
“明白,”克莱门蒂娜嘟哝道,沉默了片刻,“顺便说说,我叫克莱门蒂娜。”
“我叫乔尔。”
“我的名字没有让你想笑吗?不过你不会开玩笑,你想要友善。”
“我不知道关于你的名字有什么好笑的。”
“动画片呢?”
“你说什么?什么动画片?”
“你怎么,是傻子吗?”
“就算是吧。”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克莱门蒂娜’,”她唱道,“不知道?”
“抱歉。很美的名字。意思是善心的。由‘clement’一词而来。”
克莱门蒂娜深受感染——
“啊哈。只是不适合我。实话说吧,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我可不认为你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克莱门蒂娜“扑哧”一笑。
“不知道……只是……不知道……我觉得你很友善……”
“现在又是我友善了?你就不知道别的形容词吗?例如轻浮,厚脸皮,烦人,聒噪……忧郁。”
乔尔嗫嚅着:“知道,不知道……对不起。”
有一阵两人都沉默不语。然后克莱门蒂娜说:“我想,友善并不十分有趣。”
乘务员走进车厢——
“你们的票。”
乔尔递给他票。乘务员剪完票还给乔尔。
“说真的,什么叫‘友善’?嗯,形容词。有时好像也用作副词,”克莱门蒂娜继续说着。乘务员转向她。克莱门蒂娜在包里翻找,“它什么也说明不了。拉皮条似的一个词。畏畏缩缩的。生活可要有趣得多……或者应该有趣得多。上帝啊……真希望将来会……什么时候……(对乘务员)我有票。马上就找到了。”
乘务员和乔尔看着她翻找车票,克莱门蒂娜开始着急起来——
“我不要什么友善。我不想成为这种人,也不希望别人在我面前做这种人。”
“我明白。”乔尔安慰她。
“见鬼。见鬼。我知道票就在这儿。马上。”
克莱门蒂娜将包里的东西抖落在座椅上,慌忙地逐一查看。乔尔看见了她在小吃店阅读的那本书:《红色右手》,作者乔尔·汤斯利·罗杰斯。
“真是见鬼……啊,在这里!”
她开心地笑着将票递给乘务员。剪完票,乘务员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南安普敦!”他通知着,关上身后的门。
克莱门蒂娜把东西塞回包里。双手颤抖。她从口袋拿出一小瓶酒——飞机上供应的那种,一口气喝下。乔尔装作没注意。列车停了。门打开。没人上车。门又关上。列车启动。
“乔尔?你是叫乔尔吗?”
“什么?”乔尔回答。
“对不起……我冲你嚷嚷……我嚷嚷了,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我今天真是不太对劲。”
乔尔想通过玩笑转移话题——
“听着,‘老叫叫’——很酷的染发剂名字吧,嗯?”
克莱门蒂娜显然没听见——
“说来惭愧,应该承认,我很喜欢你的友善。无论如何,目前很喜欢。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但现在我喜欢。”
“没问题。但我现在有点儿事要做……记录下各种想法……”
“好的,好的。我没什么……”她站起身,将包挎到肩上,“保重。”
乔尔从公文包里取出记事本——
“或者,哪天去您的书店。我们再见。”
克莱门蒂娜边走边说:“只要我没有换工作——构思颜色名字。顺便说说,‘老叫叫’——挺酷的。”
“那‘黑色克伦人’呢?”
“酷!我们可以当合作伙伴!”
他们相视而笑,但是乔尔首先垂下目光……
车厢里上了其他乘客。克莱门蒂娜换了个离乔尔更近的位置,注视着他。乔尔全神贯注于记事本——画克莱门蒂娜的肖像。
天黑了。车厢挤满了人。乔尔望着窗外,克莱门蒂娜看着他。

乔尔的汽车里。
乔尔推开车门,将克莱门蒂娜拉下车。他们逃跑。乔尔一刻也不肯放开她的手。他边跑边回头,看见汽车消失了。
“见鬼!”
天空变换……

汽车里。
克莱门蒂娜坐在自己铁锈色的小汽车里。抓着帕特里克的手哭泣——
“我是不是有问题?”
“一点儿也没有。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善良,美丽,聪明,有趣,可爱,总之……”
克莱门蒂娜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哭得更伤心了。帕特里克全然不知所措。

乔尔的公寓。
乔尔坐在悄无声息的客厅。客厅渐渐暗下来。
“内奥米……”
乔尔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又黑。又静。我想,我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无数次伸手想拿起电话。想着,我可以取消这一切,抹掉它,解释说是自己一时昏了头……然后我老实对自己说:我们并不幸福。只是习惯了彼此。但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而维持一段关系——对你来说不公平,对我而言也是。当然,和克莱门蒂娜在一起的生活充满各种色彩,但联系我和你的却是真实、成熟的东西,因而也是很重要的,虽然有些乏味。可我又想要灿烂多姿的生活。别人生活得灿烂、快活,我也想过这种生活。马上我又想到,这些全是想像,实际上没有人活得灿烂多姿、丰富多彩,我简直是个笨蛋,被广告、电影里的狗屁迷惑了……可也许不是呢,也许,不是。于是,和每回一样,跟你吵完架我难过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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