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bet亚洲官网】寒冬夜行人

雪夜,距离芝加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公路边,Llyewn不得不和冒牌的尤利西斯告别。猫和人互相对视,犹豫不决,一个不知要不要再大雪天赶路,一个不知要不要再带上闹剧带来的小小负担。僵持不下,又无多停留。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就是知道Llewyn内心的能御寒前行一点点火苗也被寒夜渐渐熄灭。毕竟路远风大,没有大衣的夜行人,能给一只猫咪来多少庇护。

  缅怀一个人有许多种方式。我现在想要讲的,或许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一种。

背景是格林威治,这个名词第一次被我得知是伴随对Bob
Dylan的了解。1831华盛顿广场刚刚建成,当时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位于广场西边,人们用来逃避黄热病的临时住所会在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上中叶会以波希米亚主义首都和垮掉的一代诞生地著称。整个二十世纪,这里成了左翼青年艺术家反主流文化的战场和阵营。整个水深火热的20二十世纪下半叶,学生反战、妇女解放、同性权益,她一个都没有错过。我也是今天才得知,爱伦坡和惠特曼也来自这里。

  缅怀一个人有许多种方式,没有人说得出哪一种方法最好——恐怕连逝者本人也说不出。

时间是上世纪30、40年代,是猫王Presley红极一时而Bob
Dylan还没有风靡之前,也是这次才得知的美国第二次民歌爆发前夕。片中Jim和Jean的重唱组合正是当时民谣最流行的组合方式,Llewyn的折腰源于自己组合的搭档Mike的意外去世。

  我现在想要讲的,或许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最奇怪的一种。

Coen的电影向来老辣沉闷爱嘲讽,尖酸刻薄不好看。《Inside Llewyn Davis》
从去年上半年得知消息到年底千呼万唤资源流出一直搁置硬盘到如今,差不多也有一年之多。看的还是最初的一版。几度开始又放弃,一贯是Coen系列的晦涩沉闷不惊波澜。昨天就意味着2014的上半年已然过去,而自己目前的颓势无聊不求上进真是令人发指。但被Isaac一首又一首地唱,一扫当初听原声的不耐烦,就知道算是又正确的时间看到了一部正确的电影。

  我的父亲是一名图书管理员。许多年前,当我还小的时候,他经常把我带到他上班的地方,让我跟那些散发灰尘气味的旧书架做伴。或许因为这样的
耳濡目染,我对那些纸质书从小培养出一种亲近感,哪怕没有别的娱乐,也能捧着一本大部头津津有味地看上一整天。随着年纪渐长,我发现图书馆外面的世界远比
书本要复杂,复杂到有些难于适应。我成了一个性格孤僻的书呆子,不喜欢社交,也没有什么朋友。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故乡小镇,去父亲工作过的图书馆里上班。
那感觉是如此自然而然,就好像一本书按照书脊上的编号,找到架子上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

难得。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在电子化阅读的时代,热衷于泡图书馆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像一个守墓人一样,照看这些无人问津的书本,偶尔接待一下前
来扫墓的人,却不用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阳光安静地从一排排书架中间滑过,周而复始,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每天来到这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地方,随便从
架子上抽一两本书来读。如果说有一种梦想中的天堂生活的话,那么或许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如何也想不到俩兄弟这次是何等温柔,用两只猫咪来影射一个时代的中被浪潮打翻在地的二流歌手,虽然依旧少不了挖苦“名谣歌手带只猫,你是Gay吗”。但猫的设定如整部影片打得柔光一般,氤氲一股自怜又自恃的氛围。它的不得而知的名字,几次逃跑走失还有
一场闹剧,它见证主角残喘迷失至到放弃,最后它原路返回,回到最终的起点,冒险结束。这与Llewyn的经历一一呼应——他残喘做最后挣扎,痴心妄想被发现,又不愿低三下四和看不上的歌手同台演出。他企图在一条道上越逃越远,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到起点,尤利西斯回到家里,他为生计还是要做一个海员。他一直自恃,以为自己是那只冒牌尤利西斯,怜爱地说“它可是一直家猫啊”正是对自我才华的赏惜。但直至风雪之夜,他为现实所迫,不得不面对这个冒牌货时才发现,立志要成为的才华凛然的民谣歌手只是梦想幻化出来的。这一次告别算是说服心中的自己同同梦想家说再见。自此,他端正了梦想家与海员的位置,不再活于云端。而最后一次,与象征真实自我的尤利西斯的对视之后,他退出了云端的舞台。

  博尔赫斯曾说过:“上帝在克莱门蒂诺图书馆的四十万藏书中某一卷某一页的某一个字母里。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父母找过那个字母;我自己也找过,把眼睛都找瞎了。”我不信上帝,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在寻找什么。

片中他几经提起自己叫Llewyn
Davis的地方,但无论是在客座的朋友还是海员接待的工作者的口中,他不“Jim和Jean的朋友”就是“Hugh
Davis的儿子”,一如几经波折,他始终不知沦落到自己手里的猫的名字。直到最后一首“Fare
thee well oh honey “,说完“That’s what I
Got”,收起吉他,明白时至今日已经被时代背弃,只身退出洪流,始终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一个作为不是伴唱、不是讨好宾客的民谣乐手的名字。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图书馆收到了一批赠书。我翻开一本,看见扉页上一枚小小的红色藏书印,便知道又有某一位嗜书如命的老先生去世了。子女
们将他积攒一生的藏书摊放在楼下,值钱的被书贩子挑走,剩下的论斤卖或者送人,也有一部分会被捐赠给图书馆。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我将这些书整理登
记,编撰条目,贴上索书号与条形码,擦拭灰尘,一层层码放整齐等待上架。

当Llewyn抱着冒牌尤利西斯乘地铁穿过纽约,双胞胎的窃笑,白领的不解,以及尤利西斯看到的一个个擦身而过的街道名称,仿佛要穿越整个整个民歌的复兴时代,企图留下些许痕迹。

  我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感觉到头晕眼花,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烧水泡茶的间隙,我随手从书堆最上面捡起一本薄薄的小书,翻开一看,是一本诗集。

Llewyn在Bob
Dylan的《Farewell》的歌声里,在这个日后叱咤整个60年代的伟大歌手于格林威治初次登场中,退出民谣舞台,挨了一记闷拳乱脚,还是没能让时代记住自己。这个打手的设定也很巧妙,一来解释昨完Llywen胡言乱语的代价,二来这挨打的人,是在没有一个时代被主流文化淘汰的千千万万个被告知“You
are not green, but you’re not
good”的乐手、画家、诗人和怀有过时梦想的梦想家。正如驻场老板戏谑地告诉他来这里听歌的人不是想“Fuck
Jim”(格林威治是有名的同志聚居地)就是想“Fuck
Jean”,在此Coen暗指才华再迥异、天赋再凛然也不过是被大众消费的产物,是可以随时过气随时被下架的商品。Coen设置悬念,多少观众以为能在最后的面试中看到他们期待已久的发迹也,而最后只是一句“我看不到多少商机”。至于那些落水的梦想家,大可不必自怜自艾,大环境如此,历史进程如此。寒冬雪夜,折戟在去艺术之都的路上的人可不知你一个。稍有差错,这个场景里的在路边搭车的人就可以换成Bob
Dylan、Andy Warhol、Allen Ginsberg,etc。

  我读了起来,从第一首诗的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我就依稀感觉到,自己像是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细细咀嚼那些诗句,像饿了太久的人手捧琼浆玉液,舍不得一口气咽下。

造物弄人。

  那些诗来自一位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关于她的介绍只印了寥寥两行,连张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她用笔名写作,真实姓名不详,死于二十年前,年仅
三十一岁。我掏出手机查询这位诗人的相关信息和其他作品,却一无所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这样一个人。一瞬间我感觉到有几分毛骨悚然。一位生活在信息时代的
诗人,居然没有在网络上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像个幽灵般来去匆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月以前的音乐节,出发的前一天噩梦连连,一夜未眠。只身前往北京的动车上,循环Billy
Joel于2005年在麦迪逊花园广场演出中的一首《Piano
Man》。Live中口琴想起,所有的听众欢呼雀跃,大声合唱:
“Sing us a song, you’re the piano man
 Sing us a song tonight
 Well, we’re all in the mood for a melody
 And you’ve got us feelin’ alright”

  在诗集中间,我发现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单。纸张很薄,微微泛黄,但依旧保存完好。索书单上写有书的名字和一个借书证号,笔迹工整有力。我将
相关信息输入电脑中查询,发现借书人曾经是这座图书馆的常客,却有好几个月没来了。诡异的是,借书人的借还记录中并没有这本诗集,因为在此之前图书馆里根
本就没有这本书。

仿佛置身其中,突然原谅所有的劝阻、噩梦、形单影只和不愉快。当站在三天25万人次的会场中,听着卢广仲唱了他之前从未现场演出又是我因为这首才开始了解他的歌,心里想着就让我在烈日下当一首歌的梦想家也好。似乎不能去的人都在默默祈祷盼望我最后和他们一样。我最后不但去了,而且把头发漂成了蓝色。

  为什么图书馆的索书单会夹在老人的私人藏书中,又为什么会在绕了一大圈后回到这里?单子上的借书人是谁,与老人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了不同名字?

Llewyn干了那么多混蛋事,见人就蹭沙发,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儿子,搞大好友的肚子,对同行恶言相对,和亲友关系紧张。但是做错这些同时,他为生计所迫,穷困潦倒,付不起咖啡,买不起大衣,被轰出候车室,他只做对一件事,就是坚持做一个纯粹的自己。而他遭受的这些,我冥冥之中也感应到,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因为冷冻寒天里湿漉漉的袜子而哭鼻子。

  我将读完的诗集与其他赠书一起按照编码顺序上架。第二天,我又鬼使神差般走到那一排架子前面。诗集仍在那里,孤零零一本夹在其他书中间,像
一个躲在阁楼上的神秘女子。我将它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重读。虽然是几十年前的诗,但从那些丰富暧昧的意象中间,我分明感觉到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裹胁
其中的巨大悲痛,像寂寥的呼喊,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流淌而过,绵绵无绝期。

和阿飞聊天,讲到自己的近未来,她说我将日子过成了光阴,还突然笑着跟我说这样下去,我必定会有“壮烈的牺牲”。我早已料到并且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写诗的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曾住何处,过着怎样一种生活?除了我、过世的老人、那位同样神秘的借书人之外,她还有其他读者吗?

上一次我打算写些什么的时候,是看到大眼仔坐在池塘边说到“I did everything
right,I wanted it more than anyone,I think I wannaed enough that tell
everybody Michael Wazowski is special,but …I am just
not”,一手打碎水中倒影,我感到膝盖钻心的一疼,特别想哭。

  我找不到答案,只能反复地读,像鱼潜入水底。诗人和她的诗变成我黑而幽深的梦境,隐藏住所有秘密。

现在我又循环着“Well, we’re all in the mood for a melody,And you’ve got
us feelin’
alright”写下这些。至此,Llewyn让我脊背发凉,明白最伤心的还不是天赋不足,不是天赋不合时宜被时代轻易背弃,是你摆不正云端的倒影,甘愿做一个容易心碎的梦想家。

  三个月后,当第一场冬雪悄然落下时,我竟然见到了那位借书人。他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庞清瘦,衣着朴素。当我在借书证上看到那串熟悉的数字时,激动得差一点叫出声来。但图书馆巨大的寂静提醒了我,让我咽下了呼喊。

复习美国文学史的时候,海明威这一章有一个“Desparing Courage”:
Man fights a solitary struggle against a force he does not even
understand.There awareness that it must end in defeat, no matter how
hard he strives against it,engenders a sense of despari…enable a man to
behave like a man,to assert his dignity in face of adversiy.

  我用监控设备偷偷观察他的行动,看他像个幽灵般在走廊与楼梯间穿行。我看着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旧报刊区,从架子上找出装订在一起的报纸,小心
地摊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浏览。我不明白,这些报纸大多数都有电子版,只要去电子数据库中检索,随便哪一天哪一版的信息都能找到,为什么还要这样大费周
折地跑到图书馆来翻阅?或许他仅仅是在重温那种手指翻开旧报纸的感觉?

为所有坠落的梦想家起立,鼓掌。

  突然间,监控器里的借书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盯着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巧妙地挪动坐姿,让身体挡住面前的报纸。几秒钟之后,他把报纸
翻到下一页,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那短短一瞬间,我确定他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也许是偷拍照,但对着已经电子化的报纸原件拍照又有什么意义呢?

  闭馆之前,借书人来到我桌前,将那本薄薄的诗集轻轻放下。我刷了条码,却不着急立刻递还给他。那一瞬间,对谜团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决定打破沉默,冒险与陌生人说话。

  “你喜欢这些诗吗?”我问。

  借书人显得很是吃惊,好像图书管理员在他眼中一直是个隐形人,现在却突然凭空出现一样。

  “还……可以。”他谨慎地回答。

  “我觉得很美。”我说,“仅仅说美也不太准确,它们是非常有力量的,好像能够重新赋予沉睡千百年的废墟以秩序。”

  我讲了我如何看到这些诗,讲了博尔赫斯对于上帝的比喻,讲了我为何对那位神秘的诗人念念不忘,甚至讲了我为何会当上一个图书管理员。

  我的话在借书人脸上激荡起一丝涟漪,像雨点落入池塘中。

  等我讲完后,他从桌上的小纸盒里抓起一张索书单放在我面前,说:“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写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写好之后,他并不多看一眼就将纸条夹入诗集中,说了一声“我会联系你”,便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我又等了一个多星期。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傍晚,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那边传来借书人低沉的嗓音。

  “今晚有一个聚会,我们想邀请你参加。”

  “今晚?”我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密不透风的雪片,“我们?”

  他说出一个地址和时间,又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来”,就把电话挂掉了。

  最后那句话对我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对我说“希望”这个词了。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撑伞走出图书馆大门。

  雪下得纷纷扬扬密不透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几辆车。这座小镇里没有地铁,交通依旧维持着几十年前的格局。我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步行
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车来了,上面乘客很少。我坐了七八站地,又下车走了一段路,来到借书人告诉我的地址,是一间看上去有年头的酒吧。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掀开棉布门帘,暖烘烘的空气迎面扑来,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我看见酒吧里已经坐了大约十几个人,像开会一样围成松散的圆圈。圈子中央竟然有一只古老的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铝制水壶,正咝咝地冒出白汽。

  借书人拎起水壶,泡了一杯热茶递给我,我惊奇地注意到他冷冰冰的脸上居然有一丝笑意。他把我一一介绍给其他人,我很快看出坐在这里的人大多和我一样不善交际,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友好的,仿佛已经把我当作自己人看待。这让我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借书人(他显然是今晚聚会的主持人)站起来,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各位晚上好,欢迎新朋友的加入。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看见大家冒着风雪而来我很高兴。”

  人们安静下来,手捧热茶静静地听他说话。

  “今晚我们相聚在一起,是为了悼念一位诗人。”他说道,“二十年前,正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她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今晚坐在这里的,都是她的读者。我们深爱她的作品,却对她的生平经历所知甚少。据说她性格内向,深居简出,几乎不用电脑不上网,也少有照
片和影像资料留下。她的诗在生前没有引起广泛关注,只零星发表于几个小众文学刊物,偶尔有刊物的编辑向她索要照片或者约做访谈,大多没有得到回音。”

  “这其中,只有一位编辑因为喜欢她的诗歌,多年来一直坚持与她通信。她们在手写的信件中谈论诗歌与生活,谈论清贫与卑微,谈论时代给予每个人的恐惧和希望。这是一段质朴的友谊,只靠书信中的三言两语维系。终其一生她们都没有真正见过面。”

  “诗人离世之前,将自己已发表和未发表的全部手稿一起寄给编辑。编辑读完这些诗后,决定编一本诗集以悼念亡友。然而她深深知道,为了宣传诗
集,必须将诗人的生平包装成一个人们喜闻乐见的故事,必须放大她的神秘和孤僻,挖掘她的家庭关系和教育背景,她贫苦而饥饿的生活,她隐秘的情感经历,她悲
惨的死亡现场。必须让所有读诗或不读诗的人都能够为英年早逝的女诗人掬一把同情泪,让他们一同诅咒这个冷漠浮华的时代对一位天才的戕害,让他们在她身上看
到另一个自己。唯有这样,诗集才能卖出去,才能大红大紫,流芳百世。”

  “但这恰恰是诗人所不喜欢的。”

  “最终编辑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悼念诗人。她自费编印诗集,寄给她认识的朋友,那些有可能会愿意读这些诗的人,那些穷作家、翻译家、教师、
编辑、青年学生、图书管理员。她在信中写道,如果有人想要更多诗集转送他人,她愿意免费邮寄。但与此同时,关于诗人的生平,她所知甚少,也无可奉告。”

  “年复一年,喜爱这些诗的读者渐渐自发形成了类似我们这样的俱乐部。我们阅读并传播她的作品,从一个人的书架到另一个人的书架,从一座图书
馆到另一座图书馆。但我们不去博取徒有其表的关注,不编造催人泪下的故事,不制造流行的幻象。我们只希望读者通过诗歌理解和欣赏她,而不去兜售添油加醋的
评论、传记、照片和访谈。我们甚至以消灭那样的东西为己任——如果有人在哪里看到与她有关的文字或影像记录,我们就想方设法偷偷将其抹去。网络上的信息可
以删除,数据库可以小心地篡改,胶片和磁带可以剪掉再粘好,印在纸上的内容可以裁下来销毁。”

  “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所作所为。相比起制造新闻,减少关注的工作进行得悄无声息。但完全不为人知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总会有好奇的人刨根问
底,希望挖掘诗歌背后的故事,像透过谜面去猜谜底。对此,我们无权阻拦,只想说出我们的看法:对于那些所谓的秘密,我们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我们看
来,诗歌本身已说出一切。”

  借书人说完这些话,翻开手中的诗集,摊放在我面前。我看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小块。

  “这是在你工作的图书馆里找到的一张照片,我剪下来带走了。很抱歉损坏了图书馆财物。我现在把它交还给你,应该怎样处理,请你看着办吧。”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上面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合影。十几二十张苍白的脸像是暴露在阳光下,显得面目不清。诗的作者就在其中吗?是哪一张脸呢?我找得到吗?

  谜底早已在谜面之中。

  我用指尖捻起那张纸片,走到煤炉子旁边,将它扔了进去。火苗舔着纸片,发出橘红色的光焰,转眼间便将它烧成一小撮黑色的纸灰。

  我看着借书人,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他大而温暖的手掌,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跟陌生人握手了,一瞬间竟然双眼湿润。

  “现在,让我们来读一首诗吧。”他提议道。

  我们各自在椅子上坐下,翻开诗集第一页,从第一首诗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读起。声音缓缓飘起,穿过天花板,逆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扶摇直上,回到高处不胜寒的漆黑天宇中去。(插图:夏笳)

  夏笳
本名王瑶,1984年生于西安。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气科学系。获北京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专业博士学位。《关妖精的瓶子》
(2004)、《卡门》(2005)、《永夏之梦》(2008)、《百鬼夜行街》(2010)和《杀死一个科幻作家》(2011)五篇小说为中国科幻银河
奖获奖作品。现任教于西安交通大学。本版曾刊发其科幻小说《你需要的只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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